嘉世堡地处江南,独占几处秀美风景,端的是一片旖旎山水颜色。
男人姿态闲适地骑着马,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忙着给同行的青年指点各处风光。青年长得好,加之看美景看得入迷,乍一看几乎可以入画。
男人笑道:“小周啊,当年只身闯上嘉世英雄臺的时候,没好好看看江南?”
被称作小周的少年人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好意思提起这桩事:“没来得及。”他想了想,又道,“也没想到叶修前辈会来。”
这个男人竟然就是叶修——嘉世堡的上一任堡主,常年佩戴面具,一柄长枪却邪曾令所见之人无不胆寒。可惜后来嘉世堡一夜易主,叶修自此不知所踪。想来“江湖人士”打死也想不到,被他们编了数不清的话本故事的主角,此刻就在这优哉游哉地看风景。
叶修满不在意地“嗨”了一声,顺手摸了把马毛:“我在臺下看了一会儿——现如今你也大了,我能跟你把这事说道说道了。那场英雄会,也就是嘉世的大人物们往外讨点脸面。所谓‘嘉世英雄吻,有能者得之’,都是他们编出来糊弄人的,却邪当然还是他们的东西。你就算天纵奇才,单挑嘉世十二高手,也是够惊险的。”
周泽楷微微拧起眉,大概是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江湖大人物做派”。
那年他将将弱冠,已到了出师年纪。身为轮回山庄的少庄主,他获准入江湖游历,却意外得知心中一直仰慕的叶修大侠离开嘉世的消息。他快马加鞭赶到江南,又恰好遇上嘉世广发英雄帖,说是欢迎各方好汉上英雄臺打擂——赢的那个就可以得到叶修的却邪。
从头到尾,对于叶修去向,嘉世只语焉不详地表示他“背叛并离开了”。
周泽楷彼时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一个气不过,就放下了话来:“小子愿单挑十二高手,只求却邪物归原主!”
打到一半自然是筋疲力竭。他还年轻,实战经验不多,虽然是公认的天之骄子,也还远远不到能在十二人围攻下不显败象的程度。他被硬生生逼出血性,臺上却突然落下一个人影。那人笑瞇瞇地一抱拳:“我家弟弟出言无状,诸位别计较。”
说完就挟着他腾空而去,快马加鞭离开了江南。
周泽楷此前从未见过叶修——他只见过那张面具,然而那人似笑非笑看着他,问着“我还没急呢,你去送什么死?”的时候,他心下却笃定地一松,想着:原来他还好好的。
那以后他跟着叶修四处游历,这一游就是十年。
十年裏周泽楷的身形一点点抽长,五官更是一日日深刻起来,已然是个俊美非常的青年了。叶修不是个靠谱的前辈,却是个耐心的老师。他时常开些让周泽楷不知如何接口的玩笑,但也会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平淡而又郑重地告诉他一些习武之道、做人之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太久,周泽楷几乎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他们几乎看遍了中原每寸土地,此刻才慢慢悠悠地回到这初遇之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周泽楷心裏却隐隐不安起来。
叶修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走,带你看花儿去。”
他语气如常,眼裏却隐约带了一些怅然。
约莫是水土不服,周泽楷到江南的第一个晚上就患上了风寒。
所谓病来如山倒,周泽楷十年来没怎么生过病,如今这一场伤寒就来得气势汹汹,俊秀的脸上浮着一层苍白的病色。哪怕在梦裏,他眉头也拧得死紧,额边碎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叶修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让这位祖宗睡得安稳了些——起码手不死攥着他的衣服了。叶修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解救出来的衣角。他盯着这年轻人深邃的轮廓看了一会儿,随后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翻了出去,飞身直上屋顶。
这座小镇算得上繁华,但夜也实在太深了,万家灯火已灭。叶修头顶是月华如练,几颗黯淡星斗点缀其间。夜风渐凉,把他身上一点烟火气都给吹散了。
直到这时,他才吐出一口压在嗓子裏许多天的浊气。
凡人这一生,爱别离,怨憎会,皆是求不得之苦。人生百年倥偬,就这么轻飘飘没了,下一个轮回,又是周而覆始。叶修冷眼旁观,自觉不算心如铁石,却也参透了七七八八,不该再被困于这红尘了,谁知道凭空又冒出来周泽楷这么一个变数。
人——哪怕是所谓得了道的“仙人”——都是那么渺小,更罔论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恨情仇……只是那点熨贴的感动,不是叶修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他嘆了口气,只觉恍如隔世。许多年前初见周泽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到如今,竟然已经这么久了。十年,凡人一生不过也就六七个十年。而纵然是周泽楷,倘若年年月月像他如今一般闲散度日,又哪裏应付的了那些暗中盯着他的眼睛呢?
叶修明白周泽楷若想再进一步,唯有跳出这一方小天地,离开他身边、去经历一趟滚滚红尘才行。只是他曾经以为自己註定一人行走江湖,却忽然有了个一起经历十年的伴,说没有不舍是自欺欺人。想来他孑然行于这苍廖世间,表面上混不在意心有天地宽,其实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仍旧还是会寂寞吗?
叶修随即惊醒,立马将自己从这种“嫁女儿”一般的寂寞裏抽离出来。他岿然不动地想:离别既然是必然的,那也没有强自违背的道理。
萍水相逢,又何必强求。
决心已下,他刚打算回房看看周泽楷的情况,今晚就分道扬镳。熟料一支闪着银光的孔雀翎直冲他而来,叶修先前心神不稳,险些着了道,当下千机伞一撑,一个纵身跳跃闪躲。
“张佳乐,”他皱了皱眉,“又闹什么幺蛾子?孔雀开屏了?”
张佳乐一身花裏胡哨的长袍,长发松松挽起,一派纨绔公子样,笑得很有几分得意。听他拿话刺自己,也只是心情很好地摆了摆手:“我哪知道你如此不济。堂堂散仙,竟然真的差点折在我这么随便的一记暗算下……”
他话音未落,清明有如化出实质的眼神已经定在了他身上。张佳乐似笑非笑问道:“你有烦心事,是么?”
“有是有。”叶修不太避讳,两腿一叉,换了个有些豪放的坐姿,“不过方才恰好想通了——就招来你这么一根剧毒的毛。”
张佳乐眉梢向上一扬,再一次地忽略了他的挤兑。他意味深长道:“你想通?你能想通什么?无非就是什么‘天行有道,冥冥中自有定数’……叶修,有一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从当年你自剥仙骨离开嘉世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你明明应该是我们几个中最离经叛道的,怎么偏偏对这‘道’笃信无疑?”
叶修垂眉敛目,有那么一瞬间,他披着月光,像一座雕像。
他到底是避重就轻地说:“既然遇上了,明日不妨一起走吧。我方才似乎有所得,想去你那百花谷闭关一阵子。”
张佳乐知道他不愿提,也就不问了,只嫌弃道:“我不带小孩儿。”
“哦,我知道的。”叶修淡淡道,“没有小孩。”
张佳乐一楞,奇道:“你不带那小子走?”
“带一日两日,不过转眼一瞬。但他又不是我弟子——轮回山庄的少庄主,还能跟我一辈子不成?”
张佳乐立马明白叶修说的“想通”是指什么了。
他神情渐渐覆杂起来,不轻不重地嘆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间红尘熙熙攘攘,有人烂醉花间,有人得过且过,但叶修好像总是用近乎冷厉的方法强迫自己跳出去……这就让他有时候看起来,难免有些不近人情。
但他没来得及烦恼多久,因为青年的声音已经在背后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