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几天我去过街道办问了，那边说名额要排队，而且不是本地户口，连登记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这个姑娘，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要求？”
“喜花她什么都没提，就只是不想回去老家而已。”
柳援朝话音刚落，陈凡便忍不住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不用提别的，单单一句“不回去”，就已经是天大的难题。他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那这几天她的吃喝开销怎么算？总不能空着肚子过日子吧？”
“我拿了些粮票和钱给她，她这几天都在外面解决吃喝。”
柳援朝老老实实回答。
陈凡闻言，当即发出一声冷嗤，语气愈发严厉：
“你给了多少钱？够她吃几天？这事儿要是一直悬着不解决，你难道要一辈子养着她？”
一连串犀利现实的问题砸下来，直接把柳援朝问得怔住了。他年纪尚轻，只顾着眼前心软帮忙，从未考虑过长远的生计和后续，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死死低着头。
陈凡看着他这副懦弱迟疑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
“抬起头来！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我和你父亲，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只顾一时意气，不顾前因后果？”
柳援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神色严厉的陈凡，眼底满是慌乱。
陈凡抬手，作势要朝他拍下去，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当年师傅临终托孤，柳涛的婚事是他和沈晚秋一手操办，柳援朝出生时，他也曾在产房外守了大半夜。
这孩子虽非他亲生，却也是他看着长大、疼惜长大的晚辈。前段时间，他更是费心费力，帮柳援朝摆平了伪造回城的大麻烦，其中耗费的心血外人无从知晓。
一旁的陈卫国见父亲动了真怒，还抬手要打人，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他，轻声劝慰：
“爸，援朝年纪还小，涉世太浅，不懂人情世故，难免考虑不周。您别气坏了身子，有话慢慢教导他就好。”
被儿子这般劝解，陈凡顺势压下心头怒火，收回手，冷着脸朝柳援朝冷哼一声：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好好想清楚，想明白再回答我。我把话撂在这里，想让这个姑娘留在城里，绝无可能！”
这话彻底急坏了柳援朝，他早已顾不上畏惧陈凡，急忙开口辩驳：
“陈伯，为什么就不能让她留下？把她送回去，就是把她往绝路上逼，是要逼死她的！”
看着少年满脸执拗、情绪激动的模样，陈凡只觉得满心疲惫。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认死理，满脑子都是义气和心软，跟他讲现实道理根本听不进去。可放任不管又不行，他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开导：
“你留下她，到底打算怎么安排？眼前的吃喝你能勉强应付，那长远的日子呢？住的地方怎么解决？你也去过街道办了，心里应该清楚，现如今四九城多少本地人都排着队租不到房子，哪里有她一个外地姑娘的容身之处？”
这番现实的诘问，瞬间堵得柳援朝哑口无言，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
陈凡见他再次沉默，心头火气又涌了上来，低声呵斥：
“说话啊！刚才不是挺有本事、挺讲义气的吗？旁人的事你都敢揽，如今真要担责任、解决问题了，怎么就没辙了？”
“那我娶她，这样总行了吧！”
柳援朝被步步紧逼，彻底慌了神，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陈凡闻言，险些被气笑，他盯着少年涨得通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严肃：
“你娶她？你今年才十七岁，还没到法定年纪，怎么娶？私自成婚、违规落户，你是想去劳改队改造？你要是真这么做了，你爸妈就得整日为你以泪洗面、担惊受怕！这就是你身为儿子，该做的事？”
冰冷的现实砸下来，柳援朝瞬间清醒。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神色疲惫又茫然。
陈凡重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语气放缓了几分，语重心长地说道：
“援朝，我、你父亲，还有你卫国哥，都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年少可以有热血、有义气，但义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解决所有麻烦。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该送她回家，这才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可是她回家根本没有好日子过。她爸妈要逼她换亲，让她嫁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老男人，她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跑出来的。”
柳援朝低着头，小声呢喃，满是不甘与无奈。
陈凡吐出一口烟圈，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漠然，沉声说道：
“她不愿意，难道她父母就愿意吗？她爸妈辛辛苦苦养她二十多年，她一纸不辞而别，自己跑出来逍遥自在，有没有想过家里怎么办？
她的婚事是家里换彩礼、帮大哥娶媳妇的指望，她这一走，她大哥的婚事怎么办？她父母往后在村里，要怎么面对邻里的闲言碎语、抬头做人？”
“你当年也下过乡，最清楚乡下的人情冷暖、流言可畏。你只想着留她一命，护她一时，有没有想过，你强行留下她，她老家的一家人，会被逼得无路可走？”
陈凡本不想说这些太过残酷的话，可这种扯不清的家务事、理不断的人情纠葛，唯有把现实撕开给少年看，才能让他彻底清醒。为了拉回执迷不悟的柳援朝，他只能狠心道出这些真相。
听着这番字字现实、句句扎心的话，柳援朝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垂着头，默默思索着其中的利弊与因果，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祈求，看向陈凡：
“陈伯，难道就没有一点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就像当初帮我解决回城的事一样，再帮一次好不好？”
“解决？怎么解决？”陈凡眼神锐利地看着他，“陈喜花和我们非亲非故，我们凭什么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帮她？你以为当初帮你搞定回城，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
“为了你的事，你父亲前后掏了整整一千二百块！那是他近十年的全部积蓄！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从未让你上交过一分工资，从未求过你回报。可陈喜花只是一个外人，他凭什么为了一个外人掏空家底？”
“你弟弟妹妹渐渐长大，往后读书、成家处处都要花钱，家里的积蓄，凭什么浪费在一个毫无干系的人身上？”
“一千二百块？！”
柳援朝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回城名额和工作，不过是父亲花几百块打点得来，从未想过竟耗费了这么多钱。
要知道，他如今一个月工资不过二十多块，不吃不喝、分文不花，也要足足五六年才能攒够这笔钱。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父亲为了他，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价。
陈凡看着他震惊错愕的模样，继续沉声解释：
“你以为城里的名额和工作这么好弄？若是真的便宜轻松，街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游荡待业的人了。全是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当初你若是能凭自己本事考回城，这笔血汗钱就能省下来。如今家里家底几乎被掏空，你觉得你父亲，还能再拿出一笔巨款，去帮一个外人平事吗？”
柳援朝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底最后一丝执拗和侥幸彻底消散殆尽。他缓缓坐回凳子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彻底没了方才的激动与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