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喜花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她心里清楚,上千块钱,对她们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乡下人家一年到头勤恳劳作,除去分的口粮,公分换来的钱不过十块八块,日常开销之后根本存不下分毫,这笔钱她们想都不敢想。
找工作的念想彻底落空,她眼底彻底没了底气,带着哭腔哀求道:“那……那您能不能帮我找个婆家?只要年纪相仿、踏实本分的,我都愿意。”
陈凡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请求,而是将换亲的原委、以及她家人如今面临的处境、柳援朝背负的压力,一一讲给了她听。
听完这层层利弊,陈喜花彻底沉默了,眼底满是挣扎与茫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陈凡并不催促,静静等候她消化思绪。一旁的沈晚秋于心不忍,轻声劝慰:“姑娘,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终究要回去面对。你若是执意留在城里随便嫁人,把所有担子都丢给家里,你爸妈和你大哥在乡下受尽磋磨,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良心能安吗?”
这番话戳中了陈喜花心底最软的地方,她瞬间崩溃大哭,声音颤抖又绝望:“婶,那我能怎么办?难道我的命,就该嫁给大我十几岁的男人,一辈子被困在乡下吗?”
沈晚秋心中恻然,满心不忍,可想起陈凡的话,这终究是别人家的家事,外人无权插手干预。她只能轻叹着安抚:“这事我帮不了你,路是你自己的,你好好静下心想想,自己做决定。”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十几分钟后,一直低头沉思的陈喜花忽然抬起头,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妥协:“我懂了。我以后再也不找援朝了,你们别为难他,也别再管我的事,行不行?”
陈凡眉头微蹙,语气依旧严肃公允:“我们可以不再管你的事,但明天必须把你送到街道办。往后你想走想留、如何抉择,全凭你自己,我们绝不干涉。你若是愿意回乡,我们依旧可以帮你买票。”
这话瞬间让陈喜花慌了神。她是偷偷扒火车逃出来的,身上没有半点介绍信,属于无根无据的外流人员。一旦被送到街道办,下场必然是被直接遣返回乡,和她最惧怕的结局别无二致。
“别送我去街道办行不行?”她急忙前倾身子,语气满是焦急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不用麻烦你们。”
陈凡轻轻摇头,态度坚定,没有丝毫松动:“必须要送。不跟街道办报备清楚,万一你后续出了任何意外、惹出麻烦,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我们必须把话说在前头。”
看着陈凡不容置喙的严肃神色,陈喜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浑身脱力,轻轻点了点头,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
陈凡见状,转头对沈晚秋吩咐道:“你带她去瑶瑶那边暂住一晚,今晚先挤一挤。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她去街道办。”
沈晚秋应声点头,起身轻轻拉过情绪低落的陈喜花。陈喜花垂着脑袋,双肩微塌,默默跟在她身后,缓步走出了房间。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陈凡起身去厨房打了热水。待沈晚秋折返回来,两人简单洗漱完毕,并肩躺在炕上。
黑暗里,沈晚秋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忍与纠结:“小凡,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陈凡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沉稳笃定:“那你说该怎么做?放任她肆意留在城里,无人管束?日后她但凡出一点差错,所有人都会找上门来追责,我们反倒落得一身麻烦。送到街道办,后续如何处置,就由不得我们,也和我们无关了。”
陈凡心里看得通透,若是柳援朝已然成年,两人是两情相悦、真心相待,他或许还愿意费心撮合、出手相助。
可柳援朝尚且年幼,才十七岁,心智尚未成熟,而陈喜花从未真心待他,不过是借着弱势处境,利用他的善良与同情心自救。这般不对等的关系,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成全。
沈晚秋靠在他怀里,细细思忖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叹了口气。换亲的无奈与苦楚,乡下屡见不鲜,即便在城里,也偶有听闻,只是这般落到眼前,终究让人唏嘘。
这一夜无风无浪,悄然度过。
天色微亮,晨曦初露,陈凡便早早醒了。他小心翼翼抽出枕在沈晚秋颈下的手臂,轻手轻脚起身穿衣,不愿惊扰沈晚秋的熟睡。
推开屋门,清晨的微凉清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残留的睡意。陈凡揉了揉眉眼,迈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陈瑶早已生火做起了早饭。看见父亲进来,她甜甜喊了一声:“爸。”
陈凡微微点头,随口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提及此事,陈瑶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同情:“不太好。那个喜花昨晚进屋后,就一直坐着偷偷哭,断断续续抽泣到凌晨三点多才勉强睡着。爸,我们真的不能帮帮她吗?”
陈凡瞬间明白,陈喜花昨夜定然在陈瑶面前卖惨诉苦,博取同情。
他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却坚定:“不是我们不帮,是我们实在管不了。她父母尚在,家中还有兄长,她的根在乡下,责任也在乡下。外人贸然插手,只会乱了分寸,惹来一身是非。”
陈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心生同情,却也清楚,父亲考虑得周全,此事的确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父女二人一边忙活早饭,一边闲聊。不多时,天色大亮,家中众人陆续起床,陈喜花也跟着起身。她身上穿着陈瑶的一身干净衣裳,局促又拘谨,眉眼间满是心事。
餐桌上,白面馒头、清粥配小菜摆放整齐。陈喜花看着眼前精致的早饭,眼睛骤然睁大,眼底满是艳羡与震惊。这般寻常的家常早饭,是她在乡下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几回的好物。
陈凡神色平淡,没有多余言语,招呼众人落座用餐。
心怀重负的陈喜花全然没有胃口,只勉强扒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碗筷。
陈凡快速吃完早饭,放下碗筷,朝陈喜花抬了抬手。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缓步走出家门。
路上,陈喜花依旧不死心,反复试探求情,可陈凡始终态度坚决,一一回绝。一路无言,两人沉默前行,很快便抵达了街道办门口。
清晨的街道办清净整洁,两人刚到门口,便迎面遇上了前来上班的李主任。
“李主任,早。”陈凡率先开口,客气问好。
“陈经理,早上好啊。”李主任笑着应声,目光下意识扫过陈凡身后局促怯懦的陈喜花。见陈凡没有主动介绍,他也识趣地没有多问,抬手引道:“里面说吧。”
三人一同走进街道办办公室,落座之后,陈凡条理清晰,将陈喜花私自离家、逃来城里、以及背后换亲的所有原委,完整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话音落尽,李主任的目光,终于沉沉落在了面前的陈喜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