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凌不说话,因为他现在也很难解释清楚,也很难开口说缘由,只是昨晚事后,他想起江恩说商思渺不打算留在重庆玩几天,于是就偷偷查看了商思渺的手机,密码没变,他打开后看到了航班信息,头一热便也买了票,看着出票成功的短信,和身边熟睡的人,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长久以来的不安和焦虑也找到了出路。
米线不适时宜地端了上来,商思渺不再执着于罗凌的回答,拿筷子吃饭,但刚下筷就发现汤上飘绿,是一把青翠欲滴的葱花,散落在圆碗上,有的还贴着碗壁漂浮荡漾,她眼前一黑的同时又感嘆,还好葱花是后撒的,不然附在米线上,她可能会挑到手抽筋。
商思渺认命地开始挑葱,然后一只碗推到她的碗前面,一双干燥的筷子也横在她眼前——罗凌在帮她挑葱,葱花从筷子上落到另一只碗上,渐渐隆起了一座小翠山,盖住了下面雪白透亮的米线,葱花还从山顶滚落下来,做着前滚翻一样的运动,非常滑稽。
商思渺突然就不怎么郁闷了,却还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偷我的葱花,你给钱了吗?”
罗凌笑出声,“冤枉,要不我还回去,或者下午给商大人打杂跑腿还钱。”说话间,葱已经挑得差不多了,罗凌移回自己的碗,搅拌了几下,“哎,不好意思,下意识就搅拌了一下,不好挑了,要不选跑腿?”
商思渺不接话茬,专心吃粉,算是默认。
丽江古城不算小,商思渺没做过攻略,只想逛到一个地方算一个,走过几条街后,她感悟这裏商业化气息浓郁,除了古朴的屋檐被她拍进手机相册裏,其他的都显得有点单调,之后罗凌陪她坐在小渠边的石椅上,能看到两排房屋间的巨大裂缝裏,探出一点深绿,天蓝得像海,云凝结成各种形状,漂泊无定。
商思渺想起两年前去过的那个海岛,当时的天空比此刻吵闹,有鸥鸟勤飞,渡轮悠扬,不像古城的宁静,也不知是天在作祟,还是人在变。又大概是因为两者都大不相同。
罗凌看商思渺仰了半天脖子,“去高一点地方,视野更好。”
“哪儿?”商思渺问道。
“狮子山,万古楼。”罗凌拿出手机看攻略,“但是要爬山,去不去。”
商思渺点头,两人一下午都这样保持着奇妙的平衡,商思渺话不多,罗凌也陪着沈默,但一开口就能直中商思渺的心思。走到狮子山景区,再上到观景臺,天地开阔起来,人仿佛与远山和白云平行,青翠山峦在那儿伫立了亿万年,邀人共享日月,商思渺被眼前景色吸引,长久地立在原地,罗凌在她身边,比起上午和山下那会儿更近了些,她仿佛能听见清爽空气裏的呼吸,缠绵耳畔。
“人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商思渺喃喃低语。
“再然后会觉得,一切往事都如烟,还不如那些云飘在天上来得长久。”
商思渺终于正视罗凌,凝神对望,想明白对方话裏的深意,罗凌转过身靠在栏桿上,慢慢地伸手勾住商思渺的一根手指,接着两根、三根,直到把对方整只手都握在掌心,商思渺没有反抗,默许罗凌的行为,说不出是鬼迷还是心窍。
金日落在远山上,沈没入天空的海,烧成一炉粉色的晚霞,掺着青紫和草黄,华丽如神话,一场太阳的葬礼,以古城为祭臺,情为祭词,商思渺站在温热的夕照裏,听见耳边群鸟齐飞,看见罗凌在渐渐昏暗的天地间勾起嘴角,笑得像一朵清丽的水仙花。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商思渺想,她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如果。
趁着霞色,罗凌牵着商思渺下山,粉色的海在向天际漫延,后面紧跟着黑到发紫的云潮,一切画面都那么熟悉,商思渺想起昨晚的荒唐,就好像是一场梦的延续,理性告诉她梦是会醒的,感性又拉扯她继续沈沦。
天空的尽头是海,梦的尽头还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