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不欢而散,但至少,商思渺推掉了这个无理的要求,并且小范围的,发洩了这半年来的怒气,身子都轻松了不少,看着角落那堆东西,想起春天快来了,小区门口那颗树该长叶子了,也许她明天出门的时候,应该留意一下,做个告别。
商思渺一向不是个恋旧的人,好看但无用的,或者需要做长远计划才能用上的东西,比如买东西剩下的纸袋、布袋、包装盒、快递盒,一概不留,再或者是不穿的衣服,她都捐给了一些收旧衣服的慈善机构,别人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才有一次的断舍离,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所以六年了,她的行李还是那么少。
同样的,要离开待了六年的公司,对她来说,应该并没有什么不舍,她用“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句话来形容这次离别,收拾好工位后,给抽屉上了锁,把钥匙放在空无一物的桌子上,拎着电脑和另一只装东西的袋子起身。
部门晚上还需要加班,和客户敲定最后的活动方案,这栋楼的第20层,今晚也许又要发光到天亮,只是奋斗的身影裏不再有她,可这又能怎样,墻上迭影,忙碌的人谁会去在乎,有几道重合,各自安好就可以了。
“道别的话就不用说了,中午聚餐说得够多了,再送就要送出国了。”
商思渺不喜欢这种伤感气氛,就好像是对此过敏,像她吃花生一样,哪怕很细小的碎末,也能让她全身发痒,她拍了拍站在最前面的江恩的肩膀,又向其他人点了点头,带着仅有的东西走向公司大门,跨出那道门的时候,她的肩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像一个凯旋的战士,卸下了浴血的战甲,拾起了归园的铁锹,想起了金灿灿的绿色和透明的瓦砾,犬吠声夹杂在淙淙流水中,叶梢的红茶花露珠浓郁。
“商姐。”江恩小跑着追了出来,递给商思渺一个小挂件,那是公司给员工发的,人手一个的钥匙串,上面有公司的标志,这个是商思渺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落下,商思渺把理由藏的很好,至少她在接过东西进电梯时,还没有任何感觉,直到走出了公司所在的园区,春风拂面而过,带点寒意,将逝未逝的阳光又温热,她摊开手心,看那枚造型简单甚至不好看的钥匙串,一种闹铃般唐突的惊醒击中了她,时间的流逝此刻是那样清晰,秒钟嘀嗒的转动声犹如在耳边回响不停,像是落在她心裏的细雨,绵密而细腻,可雨坠得太快了,地上金色的光移动得也太快了,如潮水般,从她脚边退开,将她笼罩在无人的夜色中。
她突然意识到,人在想起这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怀念。
等寄走了所有行李——除了行李箱以外,商思渺出了小区,打车去车站,她抬头看到了小区门口的无名树长了叶子,在风中飞舞,沙沙作响,叶子们互相打着招呼,轻撞彼此,沐浴着春光,欢喜着眺望远方。
她上了车,在心裏默默道别。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和她来时不同,似乎全世界都在给她让道,风从窗缝裏溜进来,捋顺了她鬓边打结的发丝,车内一切都轻飘飘的,就好像能飞起来,飞到蓝天上去,俯瞰这个热闹又寂寞的城市。
也许是风裏带了沙子,商思渺眼睛又干又涩,还要忍受一眨眼就充满异物的感觉,她想起了之前做项目去过的一个山林民宿,那个房子是一座荒弃的小木屋改建的,屋后有一口枯井,青苔斑驳,垒砌的石头也从原本的青灰色也变成了泛着黑渍的深绿色,组裏的人打赌,掀开木盖,底下会不会有活水从中来,她当时觉得无趣,现在想来,那汪清澈的井水是那样真挚难得,也许就是那时候,她无意中将那汪水带了回来,这会儿大概也藏进了自己的眼中。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飞驰的速度从八十码到三百码,离家的距离从一百四十公裏到十四公裏,天上的云却像是藕断丝连的梦,指引着每一个离家或归家的人。
商思渺回到了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或者叫一个好听的名字——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