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商思渺其实并不抗拒,她认为自己对待这件事还算客观,但她的理念和母亲不同,如果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那就像,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个类比也许奇怪,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活着是为了寻找一个听起来虚无缥缈的意义,当然,她也是,所以婚姻于她而言,是一种选择,而不是生活的目的和必然要求。
她的故乡是个南方小镇,很多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裏,许多思想也是一脉相传,比如女孩子就该安分在家,最好能在镇上找个靠谱的工作,朝九晚五,结婚生子;而对男孩子,他们会认为“想出去闯荡”这种思想觉悟是好的,走亲访友时也可以拿出来当扯闲的资本,一面责备担忧,一面却喜不自胜。
商思渺也是从小被灌输这种思想长大的,还有些许耳濡目染的成分,但她觉得自己比较特别,因为她从来不认同大人们的想法,也在很小的时候,就说出过自己要娶个老公回来这样童言无忌的话,她不是叛逆,只是本能地认为人人平等。
但有些事,她还是要妥协的,在第五次嘆息后,咬牙起床,她要去参加一个相亲宴,这是王秋景昨晚留给她的“任务”。
立起梳妆镜时,用力过猛使镜面抬到了不适宜的高度,镜子裏出现了房间陌生的一角,那是商思渺从来不曾註意过的天花板墻角,居然隐隐有一张网在慢慢结成,可惜太远了,她看不清,时间又紧,她没办法浪费在打扫卫生上,只好暂时将这件事放在心裏。
有阳光漫进来了,和她一起抚摸着衣柜裏的衣服,挑挑拣拣,最后指尖和阳光的温度,都停留在那套成熟的职业装上,修身上衣配垂感阔腿裤,黑白色,气势很足,是她想要的效果,再画个淡妆,出门。
相亲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奇妙的发明之一,再往上,相亲宴则是最无聊和令人尴尬的衍生物之一,以上观点来自正在宴会上受罪的商思渺。
这个相亲宴有点像大学时她参加过的社团联谊会,但有个致命的不同点在于,联谊会上有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而相亲宴上,她只能用“牛鬼神蛇”来形容,她想不通,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岁数,就必须要做这些事情来折磨自己,前面那些奇怪的破冰活动她暂且不提,因为她现在陷入的困境是,如何拒绝掉眼前这个向自己示好的人。
对方其实条件不错,当然她指的是物质的,但说出的话让她楞怔,像手被热水烫伤、被针刺一样煎熬难受,对方觉得她漂亮有气质,应该有份不错的工作,但希望她婚后多顾家,一年内生孩子,说得就好像,所有一切都理所应当。
“不好意思,做不到,要不你找别人。”
商思渺不打算弯弯绕绕,果断拒绝对方,也不在意这朵烂桃花,就当是体验了人的多样性,最后再熬了好一会儿,完成了王秋景女士的“任务”,打算提前离场,这裏是城中心的一家茶楼,借了场地给相亲公司,所以她打算回去前买点茶叶。
一楼陈列了许多茗品,但她不懂,就买了商见广最常喝的那款,直接去收银臺付钱,出门时,和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撞了个正着,她刚想说对不起,对方却先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定眸一看,原来是她的高中同学。
来相亲这件事被以前的同学知道了,商思渺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只能挂着笑含蓄,高中同学下个月就要结婚了,男方也是本地人,相亲认识的,听到这裏,她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有些惆怅,并试图用祝福话和笑脸来掩盖。
相亲宴是失败的,商思渺在王秋景眼裏也是失败的,两者有共通之处,那就是都在王秋景眼中,而商思渺觉得有所收获,因为她再不会参加任何相亲活动,以此为戒。
周末到了,快递也到了,被放在村头的超市代收点,商思渺骑着家裏的电瓶车出门,后座上载着一个人——脸拉得像一块抹布的商向炎,因为对方想在家打游戏,趁爸妈不在,但却被她拉出来当了苦力。
25码的风很温柔,像毛毯蹭着脚背,丝绸裹在颈间,商思渺心情还算愉悦,直到看见被损坏的快递箱,她打电话给快递员,没几分钟就让对方同意赔钱,她一个做活动的,打交道最多的,除了客户和供应商,就是快递公司,有些事情她已经熟能生巧,游刃有余。
商向炎帮她把箱子搬上电瓶车,后座一个,脚踏上两个,除此之外,车上只能有个开车的人,所以她开车,商向炎走路。
5码的风,在五月份还算凉爽,商思渺荡着脚,陪着商向炎在破碎的石子路上慢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岔了,两年能改变一个人很多,声音、容貌,甚至性格,商向炎走得快,超过了她5码的电瓶车,她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背影,余光裏是路边常有的不知名野草,春天到来就开始疯长,能有她人高,没人去修理,就肆意无畏,恨不得蹿到天上去。
“一个月后高考?”
商向炎脚步顿了一秒:“难道你十年前不是六月份考试吗?”
“嗯,是。打算报什么学校。”
“没定。”
“专业?”
“不知道。”
商思渺松了下手把,5码变成了3码,余光裏的野草更密了,割裂了天空,但前行的少年比野草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