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
夜色已深。
李崇义的府邸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案上的棋局摆到一半,黑白交错,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
他今年六十有七,须发花白,但腰板还是直的。
当年在边境,跟着镇北王打了二十年的仗,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人。
如今他虽然领着兵部尚书的职位。
却是把衙门里所有的担子都扔给了兵部侍郎。
自己在家每日养花下棋,朝廷的事很少再过问。
建业帝的心思越来越深,朝堂上的水越来越浑,他这把老骨头,不想掺和。
门房敲了敲门:“老爷,有信。”
李崇义没抬头,随口道:“放着吧。”
“是以镇北王府的名义送来的。”
李崇义的手顿了一下。
镇北王府。
他抬起头,看着门房手里那封信。
信封上,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拿来。”李崇义接过信,看了一眼落款——高鹤芸。
他的眉头微微挑起,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鹤芸丫头。
镇北王的孙女,十年前,这丫头从边关被送至京城。
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
李崇义把信拆开,展开信纸,开始读。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
信里写了一个人。
一个叫程来运的年轻人。
从永安县开始写起。
说他在青州,为救满城百姓,独自一人冲进五品蛇妖的毒云之中,斩杀章泓,破其涅槃大阵。
说他在京城,查工部爆炸案,查到牙子窝点。
说韦世光的案子,朝廷结了,皇帝也点头了。
说那些孩子死了,那些百姓死了,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说程来运不服。
说他查韦世光,从工部查到柳条巷,从柳条巷查到禄婆庙,从禄婆庙查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主上”……
李崇义看了一遍后,把信纸放下。
然后又拿起来,重新看。
第二遍,他看得很慢。
他看见的不只是那些事。
他看见写信的人在写这些事的时候,字迹有时快,有时慢,有时用力,有时迟疑。
写程来运冲进毒云那段,字迹快得像要飞起来。
写程来运从笼子里抱出那些孩子,字迹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写程来运杀了韦世光之后,一个人站在坑边,字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崇义把信纸放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御德三十一年,他跟着镇北王在雁门关外打的那一仗。
那一仗打得惨,他被围在峡谷里,四面都是敌军。
镇北王带着亲卫冲进来,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回到营帐,他李崇义跪在镇北王面前,说王爷不该来的。
镇北王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丢下谁,也不能丢下你。”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
鹤芸丫头在信里写了这件事。
写得很简单,只是提了一句。
但他看懂了。
李崇义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这信里写的,明面上是程来运的大义,暗地里,藏着别的东西。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
门房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去。
李崇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备车。”李崇义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
门房愣了一下:“老爷,这么晚了……”
“进宫。”
门房不敢再问,连忙去备车。
李崇义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这丫头,可从来没求过人。”
…………
工部。尚书省。
于清正坐在椅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但那双眼极黑极深,偶尔抬起时,仍有锐利的光。
诏狱里待了些日子,他倒比从前更沉了几分。
“嘭——”门被撞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冲进来,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哗作响。
许佳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一进门就喊:
“大师伯!大师伯!”
于清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慌什么。”
许佳音哪里顾得上,一把按住他手里的文书,急道:
“程来运……犯大事了!!”
于清正的手顿了一下。
自然想起了那个在诏狱中,来看望过自己的墨门弟子。
他把文书放下,看着许佳音,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
许佳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道出来。
从韦世光的案子说起,说程来运在柳条巷蹲守,说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孩子……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说到程来运一个人杀进侍郎府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把韦世光杀了。”
于清正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韦世光。
四品儒修。
别人不清楚。
他岂能不清楚??
这老小子跟他在朝中共事许多载了……四品儒修,放在哪里都是一方巨擎。
被程来运杀了??
“当着三千禁军的面,”许佳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韦世光自己认的。”
“工部爆炸案是他主使,牙子窝点是他的人,那些孩子……”
“都被他拿去炼了药。大师伯,程来运是替天行道!他——”
“后来呢?”于清正皱眉打断她。
许佳音一愣:“后来?”
“杀了韦世光之后,怎么了?”
许佳音张了张嘴,把程来运当众喂韦世光服下引魂丹、韦世光亲口认罪、然后被禁军围住、被柳云渡和唐律押走的事,一口气说完。
于清正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特别是听到程来运化身龙甲。
十丈高的龙人巨像矗立在废墟中时,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神念……”他轻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品味什么,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的天边:
“那小子,动了郭映天的神念。”
许佳音没听懂,但她不在乎那些。她只在乎程来运。“大师伯,您能不能……”
“这件事,交给我。”
于清正站起身,把那卷文书放回案上,理了理衣袍:
“你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许佳音还想说什么,于清正已经大步走出尚书省。
…………
皇宫。
御书房外。
月光铺在青石台阶上,像一层薄霜。
于清正刚走到宫门口,远远看见甬道那头走来一个人。
紫袍,金腰,须发花白,腰板硬得像根铁杵。
兵部尚书李崇义?
他来做什么?
他不是早就闲在家中不问朝事了吗?
于清正白眉微蹙,单手负后。
他是工部尚书,李崇义是兵部尚书。
天正的政敌。
俩人在朝堂明争暗斗了近二十载。
……
两人在台阶下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