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小人被推出去一次又一次,缩回来一次又一次。
它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但每次缩回来,都比上次亮一点。
它不再发抖了,站在识海边缘,往外看,像在看一个陌生但没那么可怕的世界。
最后一次,程来运没有推它。
它自己迈出去了。
站在眼前,巴掌大,浑身发着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它晃了一下,站住了。
又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五息。
小人自己走回来,缩进识海,蜷在角落里,光很亮。
程来运趴在案上,浑身是汗,但心里很静。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
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像刚被水洗过。
他低头看着手稿上那行字。
“风吹不散”。
风吹不散,他的神魄,风吹不散了。
又有进步了!
距离踏入六品,差的不多了。
…………
一连几日,程来运都跟在倪清平身后。
他换了三身衣裳,有时扮作路人,有时扮作书生,有时扮作卖货的挑夫。
高鹤芸在暗处接应,两人一明一暗,像两张网,把倪清平的行踪罩得严严实实。
倪清平的生活简单得让人发指。
卯时起床,在院子里读书,读到辰时。
吃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然后继续读书,读到午时。吃午饭,一荤一素,一碗汤,从不加菜。
午后去城南的清心居,坐在角落里看书,看到酉时。
回来吃晚饭,一碗面,或一碗馄饨。
然后练字,练到亥时。
熄灯,睡觉……
他活像个机器人……
程来运蹲在清心居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倪清平翻书页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人活得像个和尚。”
“不对,和尚还念经呢,他连经都不念,就看书……”
他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嗑瓜子的高鹤芸,高鹤芸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块石头。
程来运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倪清平。
第四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程来运蹲在城外别庄外面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茂密,把他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别庄里亮着灯,倪清平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很入神。
程来运看着他的侧影,正要打哈欠,忽然看见另一个人影从别庄深处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灰扑扑的儒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走到倪清平窗前,停下来,也看着那卷书。
倪清平抬起头,叫了一声“师父”。
周明远!
程来运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这甚至是他在追踪倪清平这几天里,第一次见到倪清平开口……
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树叶里缩了缩,耳朵竖起来。
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还在看这本书?”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倪清平应了一声:“嗯。”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
“沈嘉客,以前也爱看这本书。”
程来运的手猛地攥紧了树枝。
沈嘉客?!
五师叔林念君的徒弟!
玄珠案的凶手!
魏冼君的同谋!!
死在永安县的那个沈嘉客!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身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住了。
周明远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像风吹过枯叶:
“你们俩性子像,都闷,都倔,都认死理。”
“他认了墨门的理,你认了儒道的理。”
他顿了顿:
“我当年跟他说,国公府的水太深,别蹚……他不听。”
又顿了顿:
“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程来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嘉客死了。
死在永安县,死在他面前。
但周明远不知道。
他还以为沈嘉客活着……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明天祝大人要来,你早些歇着。”
程来运的呼吸停了一瞬。
祝大人。
祝永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周明远的背影,盯着他消失在门里,盯着倪清平把书放下,吹灭灯。
程来运在树上又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路。
高鹤芸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凤眸里的光。
“听到了?”程来运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鹤芸点了点头。
程来运他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我们距离真像……很近了。”
高鹤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别庄的门忽然开了。
周明远的身影,在月光下耷拉着长长的影子,逐渐朝外而行。
程来运暗中给高鹤芸使了个眼色,手指朝周明远的方向点了点。
高鹤芸会意,身子往树影里又缩了缩,像一片融进夜色的叶子。
程来运压低声音,气吐成线:
“我去跟周明远,你在这盯着倪清平。”
高鹤芸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程来运已经转身,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周明远走得慢,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灰扑扑的儒衫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背微微佝偻,和方才在别庄里一模一样。
程来运隔着二十来丈,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走了一阵,程来运觉得不对。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在身后,已经看不清了。
他出了城。
周明远还在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程来运的眉头皱起来。
这大半夜的,一个老儒生,出城做什么?
他放慢脚步,把距离又拉开了一些,身子伏得更低。
周明远走在前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又走了一程,路两边全是荒野了。
草很高,被风吹得沙沙响。
月亮被云遮住,四下一片漆黑。周明远忽然停下来。
程来运也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周明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道佝偻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声音也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城外,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跟了老夫这么久,可以现身了吧?”
程来运的眼睛瞬间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