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程来运睁开眼睛,身侧已经空了。
床铺间还有余温,淡淡的,像她留下的那缕香。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空处,指尖触到微凉的被褥,心里微微一空。
师父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晚他又用神通为她疗伤了,然后一切就那么自然地发生了。
没有第一次的慌乱,没有第一次的生涩,像是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水到渠成。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徐妙真正在吐息。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天水碧的留仙裙曳在地上,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很慢,很匀,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像碎金。
程来运没有打扰她,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徐妙真的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不再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莹润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她的眉宇间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慵懒。
像一个熟透了的果子,终于被人从树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温热的,饱满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徐妙真收了功,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慵懒得像刚睡醒:
“看够了?”
程来运笑了一下,从廊柱上直起身,走过去:
“看不够。”
徐妙真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昨晚睡得好吗?”
她的语气很随意,很自然。
程来运咧嘴笑了笑,对她眨了眨眼睛:
“好极了,你呢?”
“嗯。”徐妙真嘴角微翘。
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暗暗。
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熟悉彼此的呼吸,熟悉彼此的温度,熟悉彼此的存在。
不需要刻意去找话题,不需要刻意去靠近,就那么站着,就很好。
“师父。”程来运叫了一声。
“嗯。”
“你饿不饿?我去让人准备早膳。”
“不急。”徐妙真抬起头,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行吧。”程来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顺势坐下,随后看着她:
“有个事,我想问一下。”
徐妙真也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
她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你问。”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程来运看着她,微微皱眉:
“你这神念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琉璃净心神通不是什么垃圾神通。
是来自药师佛的神通。
纵然等级不高,但治疗一些神念伤势绝对是手到擒来。
可却只能堪堪缓解徐妙真的暗伤,甚至做不到压制,更别提根除了……
徐妙真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十年前,我便已至墨门四品。”她顿了顿:
“那时我三十一岁。”
程来运心中一动。
也就是说,师父今年四十一了?
我丢!
看着跟二十来岁的少妇一样,这你能受得了?
咳咳。
思绪被他强制扭回,蹙眉思索。
三十一岁的四品墨修,必然是墨门公认的天才。
“当年师门奖励了一块命骨,玄级的。”徐妙真的目光落在茶盏里,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本应该很快就能融合好。”
程来运等着。
“但出了意外。”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轻声,柔和:
“命骨融合时,发生了诡异的波动。”
“在融合命骨时,若有意外,本应该立即停止融合。”
“可为师当时……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那股波动伤了神念。”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师父在异域里发作时的样子,想起她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那是命骨波动留下的后遗症。
十年了。
“后来大师兄请了医宗宗主来为我疗伤。”
徐妙真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医宗宗主查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命骨的属性,与我的神念属性不合。”
“不合?”程来运的眉头皱起来。
“不合。”徐妙真点了点头:
“属性相冲,所以无法融合。强行融合,只会两败俱伤。”她顿了顿:
“所以我这十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和那股波动斗争。我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去压制它,不然它就会反噬。”
“所以,”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你一直卡在四品巅峰,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是因为——”
“是因为我不敢突破。”徐妙真接过他的话:
“突破的时候,神念最脆弱。那股波动如果趁机反噬,轻则突破失败,重则神念崩溃,此生无望三品。”
程来运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看着她眉宇间那一丝他终于看懂了的东西——那不是慵懒,是疲惫。
是压了十年,从不敢松一口气的疲惫。
“师父。”他叫了一声。
徐妙真看着他。
“你的暗伤,我的神通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程来运的声音很认真:
“它只能帮你压制波动,不能根除。所以每次发作,我都要——”
他挠了挠头尴尬道:
“都要帮你治。”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间,心照不宣的词。
不知为何,徐妙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懒:“你还要帮我治很多次。”
她依旧是那般从容,声音温和,轻柔且平淡。
这便是有阅历的女人。
比起那些年纪小的女生,在提到某些话题时,不会太过避讳。
程来运看着她,看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那一点狡黠的光。
他忽然笑了:
“治。多少次都治。”
程来运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股波动,如果能根除,”他放下茶盏,看着徐妙真:
“你是不是就能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