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建业帝还没睡。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藻井,穿过屋顶,穿过夜色,落在西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天空上。。
建业帝伸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落。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空荡荡的殿里。
“来人。”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
“城外什么动静?”
那人愣了一下,额头贴在地上:
“臣……不知。”
建业帝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人不自觉发抖。
他收回目光,把白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
“去查。”
“遵旨。”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建业帝坐了很久,伸手拿起那份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那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心中有些烦躁。
以前也有过,建业一年,那夜之前,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
监国司,后堂。
张临正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正盯着棋盘。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在他的感知里。
城外,西南方向,有一股力量炸开了。
那股气息他见过,在玉玄道上,在那片被三百丈龙人巨像砸烂的废墟里。
别人不知道那夜的战斗是谁打的,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那股力量来自哪里,来自谁。
张临正放下黑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神念探出去,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监国司的大门,整座城都在他的感知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程来运不在。
不在监国司,不在府里,不在京城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案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书,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正要叫人来问,门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相。”来人的声音带着喘,带着急:
“程按察……程来运一个时辰前出城了。”
张临正沉默了一瞬后,淡然开口:
“一个人?”
“是的,带着沈映月,往西南方向去了。”
张临正摆了摆手。
那人退了出去。
他坐在案前,看着棋盘上那盘下到一半的棋,看了很久。然后他拈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不是棋路,是态度。程来运出城了,去了西南方向,在那里打了一架,动静大到整座京城都感觉到了。
他在做什么?
在查什么?在给谁看?
张临正不知道。
但他在等,程来运会来告诉他。
……
安王府。
安王坐在案前,手里执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不在纸上,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门被轻轻推开,魏皋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在案前三步外站定,微微躬身。
“殿下。”
安王抬起头,看着魏皋。
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城外。”魏皋的声音很平静:
“刚刚有四品以上的战斗。气息很强,隔着四十里都能感觉到。”
安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魏皋,魏皋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答案。
“程来运已经查至老君山,所以本王派苍鹰去了。”安王说。
魏皋先是一怔,随后点了点头:“苍鹰是四品……”
安王自信一笑:“够了。”
魏皋没有接话。
他看着安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安王很少见到的东西——迟疑。
他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安王看出来了。
“先生有话直说。”
魏皋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殿下可还记得,韦世光是怎么死的?”
安王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说程来运施以秘法所杀的么?”
“然也。”魏皋凝重点头:
“韦世光是四品神通儒修,程来运当时是六品墨修。他杀韦世光,只用了一拳。”
魏皋顿了顿:
“那一拳之后,城外多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坑。比今晚的动静,只大不小。”
安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魏皋继续说:
“后来臣查过,程来运此人,从永安县开始,一路走到京城,不到一年。”
“从一介凡人到五品墨修,不到一年。他杀过五品神通儒修章泓,杀过四品神通儒修韦世。”
“在三品武修玄似道手下全身而退。”魏皋的声音越来越低:
“殿下派苍鹰去杀他,就像是派一个人去杀……”
他顿了顿,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安王的脸白了几分,不是怕,是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那个人:
“苍鹰是老四品,刻了气血纹路,战力在四品中算是顶尖。”
魏皋的声音很平:
“但殿下,臣方才说——程来运在三品武修手下全身而退过。”
安王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很清楚,若是程来运活着回来,他的一些秘密将会暴露……虽然已经做了暴露之后要做的准备,但能不暴露,尽量还是不暴露的好。
魏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不必太过担忧。其实臣的师弟就在城外,他会帮殿下扫清障碍。”
安王猛地抬起头,看着魏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魏皋很少见到的光。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魏皋面前,双手抱拳,深深拜了下去。
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了魏皋的膝盖。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受本王一礼。”
魏皋没有躲,也没有扶。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安王的发顶,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殿下请起。”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臣受不起。”
安王直起身,看着魏皋。他退了回去,重新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不少。
“先生,你说的那位师弟——”
“四品农修,半步三品。”魏皋面容中透着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