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正回到行房的时候,程来运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张临正走进来,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案前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程来运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终于没忍住:
“张相,陛下怎么说?”
张临正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没怎么样。”
程来运愣了一下:“没怎么样……是怎么样了?”
张临正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安”字的令牌,放在案上。
程来运认出来了,那是自己让张临正呈给陛下的那块。
“陛下召魏皋入宫了。”张临正说,语气依旧很平:
“三皇子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外出。”
程来运的心跳快了一拍。
禁足。
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了——他原本以为建业帝会压下来,什么都不做。
“那灵狐呢?”程来运又问。
张临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程来运,你查了这么久,对那只灵狐了解多少?”
程来运想了想:
“它能遮掩天机,能让阵法失灵,能杀人于无形——孙茂才和周管事的死,应该就是它干的。还有……”
他顿了顿:
“它能让人找不到它。”
“还有呢?”张临正问。
程来运摇头。“就这些。”
张临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只灵狐,还有一个本事。”
“我也是当年偶然听它提过一次。”
“它?”程来运敏锐的察觉到这个称呼,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您见过那只灵狐?”
张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当年正是属于七皇子党。”
呃……
跟自己师伯一样,从龙之功这是。
程来运恍惚点头。
张临正看着程来运:
“除了以上这些,那只灵狐……或者说那只狐妖还有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张临正徐缓开口:“命格嫁接。”
程来运的眉头皱了起来:
“命格嫁接?”
“它能将一个人的命格,暂时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张临正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程来运心上:
“不是夺舍,不是换魂,是让天地、让气运、让这世间所有的感知——都以为一个人是另一个人。”
程来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于清正说的那些话——四十多年前,七皇子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个皇子,没有母族,没有妻族,没有兵权,没有党羽。
所有人都觉得皇位和他没关系。
但一夜之间,他就成了皇帝。
“这么说……当初陛下能……”程来运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到如同孤家寡人一般的七皇子是怎么一夜之间登基称帝的!
只有一个可能。
先帝在病榻上“看见”的,不是七皇子,是太子。
那些朝臣在朝堂上“看见”的,不是七皇子,是太子。
天地气运“感知”到的,不是七皇子,是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皇位传给了该传的人。
程来运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三皇子留着它——”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它用在太子身上……”
张临正接过他的话,声音依旧很平:“所以,三皇子安王的下场,你应该清楚。”
程来运没有接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
张临正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如同夜空。
“程来运。”张临正叫了他的名字。
“属下在。”
“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依旧想不明白。”
张临正的声音很轻。
程来运抬起头,看着他。
“灵狐最擅遮掩天机。它要藏,整个京城没有人能找到它。”
张临正的目光落在程来运脸上,像两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是怎么知道它的踪迹的?还能一路追到老君山?”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他知道迟早会有人问。
张临正问出来,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了。
换成别人,可能直接把他按在诏狱里审。
他看着张临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能说天眼的事。
祖师图箓,二郎显圣真君,那些东西没法解释。
“运气。”程来运干笑了一声,“大概……是运气吧。”
张临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程来运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看出两个洞来。
然后张临正收回了目光,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下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程来运如释重负,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张相。”
“嗯。”
“那灵狐……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张临正没有回答。
程来运等了三息,推门出去,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张临正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书。
…………
魏皋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青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建业帝的脸,但他知道建业帝在看他。
他等了很久
。建业帝没有开口。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
“魏皋。”建业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臣在。”
“朕问你,魏愚是不是你师弟?”
魏皋的身子微微一颤。
“是。”他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
“他死在老君山,和安王府的暗卫死在一起。”
建业帝目光淡漠:
“你怎么看?”
魏皋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建业帝已经知道了多少。
老君山,安王府的暗卫,魏愚。
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建业帝不可能猜不到。
他不是在问真相,他是在等人来告诉他真相。
告诉的方式,决定了那个人的生死。
“臣有罪。”魏皋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建业帝没有说话。
魏皋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跪直了。
他的额头还红着,是方才磕的那一下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建业帝,目光没有躲闪。
“魏愚是老臣的师弟。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老臣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死了,死在老君山,老臣有失察之罪。”
建业帝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失察?你觉得朕问的是失察?”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魏皋的头又低了下去。
建业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块刻着“安”字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块令牌,是在魏愚的尸体旁边找到的。”
建业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王府的暗卫,半步三品的农修……死在老君山。”
“魏皋,你告诉朕,他们在老君山做什么?”
魏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老臣……不知道。”他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建业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失望,不是那种痛心疾首的失望,是那种“朕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失望。
“魏皋,你跟着朕,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