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建业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又不像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霜。
魏皋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拈着一枚黑子,低着头,看着棋盘。
听见门响,魏皋抬起头。
他看见了三皇子,看见了灵狐。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哒,哒~”
三皇子走进御书房。
他没有看魏皋,他的目光落在建业帝身上。
他的父亲,他的皇帝。
他的——猎物。
灵狐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脚步无声,银白色的毛发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它走到建业帝面前,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张苍老的脸。
“穿上龙袍,倒是比当年威风多了。”它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嘲讽。
三皇子站在建业帝身边,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建业帝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在犹豫?”灵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三皇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收了回来。
“没有。”他说:
“只是在想,他醒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灵狐没有接话。
它走到建业帝面前,银白色的尾巴轻轻摆动。
“二十多年前,他跪在我面前,说‘帮我,我许你自由’。”
灵狐的嘴角咧开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帮了。他登基了。然后他把我封在老君山,封了二十多年。”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十多年。”
三皇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
魏皋告诉过他。
“他怕我。”灵狐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调子:
“他知道我知道的太多了,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所以他把我封起来。但他忘了——封印会老,我不会。”
灵狐转过头,看着三皇子: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太子身边打造成铁桶吗?”
三皇子点头:
“怕你再出现。”
“对。”灵狐笑了,那笑容很冷:
“他以为防住太子就没事了。他忘了自己。”它顿了顿:
“他忘了,我换过他的命格。他身上的命格,本来就是别人的。”
三皇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魏皋说的话——当年,灵狐把太子的命格换给了建业帝。
一夜之间,七皇子成了皇帝。
不是因为他多强,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太子。
先帝以为他是太子,朝臣以为他是太子,天地气运以为他是太子。
他身上的命格,不是他的。
“所以,”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发涩:
“如果换了他的命格——”
“你就是皇帝。”灵狐接过他的话:
“不是‘像’皇帝,是真的皇帝。天地、气运、龙气、国运——都会以为你是建业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三皇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建业帝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在想一件事——建业帝醒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谋反失败、被废为庶人的皇子?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灵狐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看着建业帝,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建业帝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灵狐低下头,银白色的毛发在建业帝脸上扫过。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开始念一种三皇子听不到的咒。
无声的,无形的,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建业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没有醒。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要出来。
魏皋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看建业帝,没有看灵狐,没有看三皇子。
他的手还拈着那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落不下去。
御书房里的烛火猛地暗了一下。
建业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门口的三皇子,看着那道银白色的灵狐,看着他们身后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时才有的冷漠。
“来了?”建业帝开口,声音很平。
三皇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建业帝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惊恐,不是震怒,是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来了”。
他看了一眼灵狐,灵狐的金色竖瞳里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
“父皇。”
建业帝看着三皇子,又看向一旁的魏皋。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的声音在御书房中轻轻响起。。
三皇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建业帝也是这样跟他说话的——“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听了二十六年,每一次都听了,每一次都收了,每一次都认了。
“回头?”三皇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
“儿子已经没有后路了。”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癫狂的笑。
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前面是深渊、但已经回不了头之后,脸上才会有的那种笑。
建业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心疼,是惋惜。
像是在看一件花了二十六年心血打磨的作品,在最后一道工序上裂了。
“可惜了。”建业帝轻声说了一句。
三皇子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建业帝徐缓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
那上面的金龙盘绕着,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便——都毁灭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
御书房里凭空多了两个人。
凭空出现!
像水滴滴入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去,人就站在那里了。
第一个是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面容苍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永远在打盹。
但没有人敢直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