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关进诏狱的第三天,程来运去了一趟。
牢房里很安静,周恒坐在墙角,官服已经被扒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囚衣。
头发散乱,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他看见程来运,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开口。
程来运搬了把椅子在栅栏外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铁栏对视。
“周大人,”程来运先开口,“在这里住得还习惯?”
周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家人本官派人照看着,府上没有被抄,一切用度照旧。”
“你若是想写信,本官可以让人送纸笔过来。”程来运语气很平和:
“本官不是来审你的,只是来告诉你这些。”
周恒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审我?”
“你是四品儒修。”程来运说:
“按大远律,四品以上官员不受刑讯。你不开口,本官动不了你,也不想动你。”
周恒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你在朝堂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朝堂上那是说给他们听的。”程来运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本官知道,你周恒不是主使。你背后还有人。你一个人扛着,是觉得他们能保你家人?”
周恒的手指动了一下。
“本官不会拿你家人威胁你。”程来运转过身,背对着栅栏:
“但他们会不会,本官不敢说。你比我清楚,那些人是什么德行。”
“你替他们扛了十九年,他们会不会替你扛一回?”
他没有等周恒的回答,迈步朝外走去。
走到甬道尽头,身后传来周恒的声音:“程大人。”
程来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小心。”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迈步走出诏狱。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心什么?
周恒不肯说,也许是不敢说。
但他肯说这两个字,就说明程来运的判断是对的——周恒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些人会对程来运动手。
……
建业帝召见是在当天下午。
御书房里,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周恒开口了?”
“没有。”程来运如实道:
“他是四品儒修,臣不能动刑。”
建业帝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关于摊丁入亩。”
“试点。”程来运目光平正:“摊丁入亩是千古未有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以为,不能一上来就全国推行。”
“先在京郊选一个县,试行一年。”
“若成效显著,再推广至一省。”
“一省可行,再推至全国。”
建业帝拈着棋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落,挑眉问道:
“分三步走?”
“分三步走。”程来运目光凝重点头:
“快不得。快了,容易乱。”
建业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程来运:
“稳妥。”
他说着,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以为你会急。”
“臣不急。”程来运从容道:
“新政要的是落地,不是落地就碎。”
“根基扎稳了,风吹不倒。”
建业帝看着他目光里透着赞许:
“长乐县。”
“京郊二十里,不大不小,不远不近。你去。”
程来运心道果然。
建业帝其实比任何人都急着推行这套新政。
他行了一礼:
“臣领旨。”
“需要什么?”建业帝问。
“户部给一份丁税册,工部给一份田亩册。”
程来运顿了一下:
“还有,臣需要便宜行事之权。”
“县令以下,若有阻挠新政者,臣可以当场处置。”
建业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便宜行事,当场处置,这是把刀交到了程来运手里。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
“你觉得会有人阻挠?”
“试点是小范围的,但动的利益不是小范围的。”程来运目光深邃:
“长乐县离京城二十里,能在那里有田的,多半不是普通百姓。”
建业帝听懂了他的意思。
能在京郊置田的,不是世家就是勋贵,要么就是朝中官员。
二十里路,马车半天就到。
长乐县不是偏远的穷乡僻壤,是天子脚下。
在这里试点,就是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动他们的蛋糕。
“准。”建业帝只说了一个字。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抛给程来运:
“别让朕失望。”
“是!”程来运接过令牌。
他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四个字上。
【如朕亲临】
牛波一!
这可是尚方宝剑。
程来运刚把令牌收入怀里,便听到建业帝的声音:
“程来运,你跟太子走得很近。”
这不是问句。
程来运微微低头:
“臣是太子伴读,自然要尽本分。”
“本分?”建业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朕给你这个本分,是想让你教他点实在东西。你教了他什么?”
“殿下天性仁厚,臣只是陪殿下读书、议政,偶尔说说外面的见闻。”
“外面的见闻。”建业帝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话锋一转:
“你觉得太子如何?”
同样的问题,他曾经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