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长乐县。
陆娘子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自家鸡——她家的鸡笼早就空了,最后一只老母鸡上个月抵给了曹德旺,换了两升米,吃了半个月。
是隔壁赵婶家的鸡,嗓门大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
陆娘子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她没有马上起来,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被雨水洇出来的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以前每天这个时辰醒来,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今年要交多少税,家里还剩多少粮,孩子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今天她醒来,内心却是有一阵无尽的放松。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走到灶台前,把那捆昨天从集上换来的干柴抽了几根塞进灶膛,又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倒进锅里。
她犹豫了一下,又从米缸里多舀了半碗——粥稠一点,孩子吃了能顶饱。
米缸里的米还有大半缸,是县衙重新核了田产之后,申如令派人送来的。
她不想要,那几个衙役把米往门口一放就走了,临走时领头的那个说了一句话:
“程大人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能让你家孩子饿着。”
她把那几袋米搬进灶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男人死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替她想过了。
粥煮好的时候,孩子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光着脚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陆娘子低头一看,是那把瓜子——程来运那天塞给他的焦糖瓜子。
已经攥了不知道多少天,瓜子壳有些碎了,糖霜化得黏糊糊的,粘了他一手。
他舍不得吃,也不肯放下,连睡觉都攥着。
“把瓜子放桌上,过来喝粥。”
陆娘子把粥碗放在桌上,又从灶台边端出一碟咸菜。
孩子没动,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瓜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爬到凳子上坐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娘,鸡蛋呢?”
陆娘子在他对面坐下,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粥里有。”孩子低头在碗里搅了搅,果然搅出几块碎碎的蛋花。
他咧嘴笑了,端起碗呼啦呼啦地喝起来。
吃完饭,陆娘子把灶台收拾干净。
孩子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挖坑。
坑挖得很认真,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一颗瓜子。
他把瓜子放进去,盖上土,又端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上去。
然后蹲在旁边等着,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坑。
“瓜娃子,你做甚呢?”
陆家娘子看到儿子这奇怪的动作,有疑惑。
孩子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期待:
“娘,俺在种瓜,等这瓜长好了,全都给程家大人送去哩!”
陆娘子抿了抿嘴。
她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身继续拍被子,拍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被面上的灰尘在阳光里飞扬起来,金灿灿的,像碾碎了的麦壳。
……
县衙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告示是卯时贴出来的,天还没亮,衙役提着浆糊桶,把那张盖了县衙大印的告示端端正正地贴在告示墙上。
浆糊是刚熬的,还冒着热气。
告示上的墨迹也是新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田亩数,丁税数,摊丁入亩之后的新税则。
字写得不大,但每个字都横平竖直。
人越聚越多。
有挑着担子准备去集上卖菜的,经过县衙门口把担子往路边一放,凑过来看。
有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被孙子扶着颤颤巍巍地挤进人群最前面。
有刚从田里回来的汉子,裤腿上还沾着泥,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告示上看。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都是自己来的。
有认字的书生站在告示前大声念,念到“丁税取消”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念到“无田者不交”的时候后面的人往前挤了一大截。
把前排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挤得贴在了告示墙上。
“上面写的啥?你大声些!”后面有人喊。
那书生清了清嗓子,把告示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更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谁漏听了似的。
念到末尾,他停下来,把告示最后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对人群说:
“这上面说,以后不按人头收税了。”
“按田亩收。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没田的不交。”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两个呼吸的功夫,但那安静是沉的,像是整条街都被人按住了。
然后有个老汉挤到最前面,盯着告示上“丁税取消”四个字看了很久,转过头问那个书生: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书生说:“县衙盖了印的,假不了。”
老汉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那四个字,盯着盯着,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告示墙,慢慢地蹲下去,蹲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哭出声,就那么蹲着,像一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桩。
旁边有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没有人认识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什么——这个县里,不止一个替死人交税的人。
那个书生站在告示前,手里还捏着刚才念告示时卷起来的纸角,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老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朝人群,把告示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他念到“丁税取消”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念到“无田者不交”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下去,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
……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桩。
他削得很慢,柴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刮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薄薄的,卷卷的,在晨风里轻轻打转。
媳妇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盆水往院子里泼,泼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下地了?”老三没抬头,继续削木桩:
“下午再去。上午先把鸡杀了。”
“杀鸡?”媳妇把盆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到院子里那面破了一角的铜镜前,一边梳头一边回头看他:
“今天又不逢年不过节的,杀什么鸡?”
老三把柴刀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得很仔细,边角被他用手掌压得平平整整,展开来,上面是县衙告示上抄下来的字——他不认识,是让村口的代书先生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