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司。
张临正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摊开的地图。
那是一幅大远朝疆域全图,牛皮纸裱在紫檀木框里,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
图上标注着天下三十六州,每一州的郡县、山川、驿道都用细笔勾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目光只落在其中七个点上——七个用朱砂圈出来的藩王封地,分散在疆域各处,像七颗钉在皮肉里的铁刺。
他在监国司当了二十年指挥使,看这幅图看了不下千遍。
但今天再看,心里的感受截然不同。
新政推行才几个月,长乐县试点初见成效,但摊丁入亩要推往全省、推往全国,就必须经过那些藩王的封地。
而根据各地呈上来的折子,七个藩王里至少有五个已经明确表示“暂缓推行”——用词客气,态度鲜明。
还有两个连折子都没回,只派了长史进京,口头说了一堆“地方实情”的难处。
他知道建业帝今晚在御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藩王要削,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迟早要动。
可朝廷现在没钱没兵,新政刚开了个头,连税都还没收上来,拿什么去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张临正没有抬头,能在这个时辰不通报直接走到他书房门口的,整个监国司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柳云渡,另一个是程来运。
柳云渡的步子更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所以来的是程来运。
“张相,您找我?”程来运推门进来,行了一礼,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书案旁边,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张临正的表情。
他认识张临正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位宰辅脸上同时出现疲惫和凝重两种表情。
张临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摊丁入亩,可能要缓一缓了。”
程来运刚坐下去,听到这句话猛地又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缓?为什么缓?长乐县进展过半,再过五个月秋收就能看到成效。”
“这个时候缓下来,之前所有功夫全白费了。”
“陛下的意思是——”
张临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程来运没坐,只是站在书案对面,双手撑着案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丹凤眼里全是不甘。
张临正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今晚御书房里的对话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从建业帝扔折子的动作讲到藩王封地的赋税权,从“徐徐图之”的推脱之词讲到国库空虚无力用兵的困境。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讲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临正眉宇间透着一丝郑重:
“推行摊丁入亩要钱,玄似道背后的势力已经初见端倪,要压他们也要钱,工部要钱,礼部要钱,我监国司也需要钱……”
“目前朝廷,无力削藩。”
程来运听到之后。
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地图上那七个朱砂圈。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削藩。”
他的声音透着一抹古怪:
“张相,如果我能不费一兵一卒,削弱这些藩王的势力呢?”
张临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程来运,那目光很沉。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不是年少气盛的狂言,而是一个已经有了模糊轮廓的方案在寻找出口。
“什么意思?”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程来运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幅地图,像是在上面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问了张临正一个和削藩似乎毫无关系的问题:
“藩王的爵位,现在是怎么传的?”张临正眉头微皱:
“嫡长子继承。太祖定下的规矩,藩王爵位由嫡长子一人承袭,其余诸子降等袭爵或出为庶人。”
程来运又问:“那封地呢?也是嫡长子一个人继承?”
张临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来运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内心的想法。
而是挑眉道:“在去长乐县的时候,我遇到一桩趣闻。”
“张相可愿一听?”
张临正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眉道:
“说来听听。”
程来运轻咳了一声:
“长乐县有一户人家,三个儿子分家产。老爹把三十亩地全给了大儿子,二儿子和小儿子什么都没分到,跑去县衙告状。”
“我当时刚接手长乐县的田亩清丈,正被各种田产纠纷搞得焦头烂额,本来想把这个案子推给申如令去判,但那两兄弟蹲在县衙门口不肯走,我就只好亲自处理。”
“处理的方法也简单,我把他们三兄弟叫到田埂上,当着他们的面把三十亩地平均划成三块,每家十亩。”
“划完之后三兄弟当场磕了个头,以后再也没闹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张临正的眼睛:“现在去想一下,您说那些藩王的庶子们,和二儿子、小儿子有什么区别?”
“什么意思?”张临正并未第一时间想明白削藩与分田这两桩事的联系。
程来运摸着下巴,笑眯眯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朝廷跟我分田一样,让这些藩王不管嫡庶都把自己的势力平均分给他的儿子呢?”
听到这里。
张临正的手指猛的一顿!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张临正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来运,站了很久。
面容从茫然,到沉思,再到凝重。
随后目光再精芒大现!
他猛的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重新低头看着那幅地图,然后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朱砂圈上。
“他有一个嫡长子,三个庶子。”
“如果按你说的——但封地由所有儿子均分。”
“一个藩王封地变成四块,每一块都只是原来的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