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给了李玲玲几个呼吸的时间,等她完全平复心情后,才笑着说道:“你今天在咨询中确实做到了很多不容易的事情——从一开始讲话说不出口、体验抓不住感觉,到现在能清晰地和不同的‘自我’对话,把心里的纠结都表达出来,这就是你一步步投入、一步步整合的过程。”
李玲玲听得连连点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刚,你把‘女儿玲玲’身上那些情绪纠结的自我部分以言语的形式都说出来了,而你已经坚强起来的‘大玲玲’也一直陪着她,这就是自我整合的意义。”
“怨恨、思念、愧疚、释然,这些情绪都是不同自我部分的真实感受,都值得被接纳。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必须放下’,因为这些自我部分都是你的一部分,带着这些情绪前行,也不影响你追求快乐。它们不是你的负担,而是你生活的印记。”
南祝仁的话音落下。
也即是完成了【自我部分整合】的闭环确认。这不是消除某个“不好的”自我部分,而是让所有自我部分协同共存。
……
墙上的时钟早就已经转了一圈,现在也快要走完第二圈。
南祝仁看着李玲玲,难得带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到这里,我们今天的咨询就差不多要到这里了。而我们之间的长程咨询,也差不多要阶段性地结束了。”
李玲玲一愣,抬头。
“但这不是结束。”南祝仁看着李玲玲的眼睛,“对于你来说,是带着完整自我开启全新人生的开始。”
南祝仁张开双手,在那两掌之间的空隙中,似乎有一条轴线带着回忆被他拉开。
“从第一次咨询时不同自我部分相互冲突、自我否定,到现在所有自我部分协同共存、接纳彼此,你已经完成了质的蜕变。”
“你要记住,你不是单一的‘被留下的女儿’,你是‘创伤自我、疗愈自我、情绪自我’等所有部分共同组成的完整个体——是被妈妈爱着的女儿,是能给患者带来安心的优秀护士,是能温暖他人的助人者。这些身份都是你不同自我部分的外在呈现,它们缺一不可,也不会互相冲突,共同构成了‘值得被爱、有价值的李玲玲’。”
“根据我的判断,我们现在可以拉长咨询之间的间隔,可能两周一次、或者一个月一次,直到你脱离咨询。”
南祝仁笑道:“当然,不用着急,我们慢慢来,毕竟咱们的咨询费由你的医院报销。”
面对这个小玩笑,李玲玲扯了扯嘴角。
随后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那……我现在走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做一个收尾,做一个仪式化练习,帮所有互动过的自我部分完成最终的安放与整合。。”
说着,南祝仁从文件夹里面抽出一张A4纸。
“还记得在灾区的时候,你教孩子们折纸船传递情感吗?”南祝仁问道。
李玲玲点头,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笑容:“记得。”
“那我们现在也来折一艘纸船。”南祝仁引导道,“就像我之前教你的一样,在折纸船的时候投入进自己的感情,每进行一个步骤的时候都注入自己的一种思绪。
“让‘小玲玲’把害怕和委屈放进去,让‘女儿玲玲’把对爸爸的埋怨与怀念、对弟弟的愧疚与遗憾、对妈妈的爱放进去,让‘大玲玲’把心疼与接纳放进去。然后,让所有自我部分一起动手,认真地折一艘纸船,把这些感受都装在船里——这不是告别,而是让所有部分都知道,它们会永远在一起,组成完整的你。”
李玲玲依言照做。
她的指尖先将纸沿中线细细对折,压出一道深痕,再慢慢展开,指尖循着折痕反复摩挲,似在抚平心底褶皱。
她垂着眼,睫毛轻颤,指尖灵巧又郑重地翻折出船身,边角对齐时特意放慢动作,生怕折歪一分,再将两侧折成船头船尾,轻轻撑开船腹,按压定型。
纸船渐渐成形。
她最后抬手,小心翼翼将船舷捋得平整,最后指尖在船心轻轻点了点,像是把那些沉甸甸的情绪一一安放进去。
半晌之后。
“现在你有什么感觉,方便和我分享一下吗?”南祝仁问道。
“有轻松。”李玲玲的眼神变得无比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不过……”
临到要走了,李玲玲重新有些犹豫起来:“但是南老师,你不觉得这里面的有些东西……不太好吗?”
“那些埋怨、遗憾之类的……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够释怀,不再产生那些情绪会不会更好?”
南祝仁没有回答李玲玲这个问题。
而是反问:“一个小女孩,面对洪水灾祸,失去了亲人——你觉得这种情况下,小女孩被阴影缠绕,哪怕长大之后还时不时地会做噩梦,这样合理吗?”
李玲玲深吸一口气,点头:“对此没有感觉才是不正常的。”
南祝仁又问:“在失去了家人之后,她在以后的时间会怀念,这合理吗?”
李玲玲抿了抿嘴唇,点头:“肯定是会的。”
南祝仁最后问:“如果她被家人抛弃,一个人留在灾祸的原地,那么她因此心生埋怨,这合理吗?”
李玲玲沉默了一下:“应该……也是合理的。”
“只要是个正常的、有情感的人,都会生出这些情绪。”南祝仁对李玲玲的答案进行了一次强化式的【诠释】,“那么,这些都是正常的情绪,它们存在,都是‘可以的’‘合理的’、‘正常的’。”
“除非它们让我们感到难受了,那么我们才需要试着去处理。但——”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头,“也只是去‘处理’,而不是‘否认’、‘消灭’。”
李玲玲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怎么处理呢?”
“你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吗?”
李玲玲一愣。
“释怀。”南祝仁道,“有些人会误会这个词,好像说都要交给时间去消磨,或者改变自己的性格、或者学会什么大道理,才能够达成这种‘境界’。”
“但是今天,我们不也是一直在做这个吗?”
南祝仁把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一下,你现在心里有童年的恐惧、有成长中出现的埋怨;但是除了这些之外,是不是还有一股——力量?”
“在这股力量的支持之下,当你看着那些曾经困扰着你的东西的时候,你的感觉还和以前一样吗?”
李玲玲看了看南祝仁。
随后闭上眼睛,学着南祝仁的动作,一只手拿着自己的纸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这一刻,她身上那些波动着的、多种多样的气质和情绪,逐渐如同水乳交融般合在了一起。
“好像。”半晌后,李玲玲抬头,“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