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楚欣如今其实隐隐也能够察觉出自己的情况有些不对,似乎有些问题。
只是她的潜意识选择了另外一个“自救”的方向。
好似人体遇到难缠的细菌病毒就会下意识地让体温升高开始发烧一样,师楚欣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在发热,蒸腾着名为理智的弦。
因此她说话才开始不再克制。
但是在对着电话那头的陈砺舟说完刚刚的这段话之后,痛快是痛快了。
师楚欣不多的理智紧接着就让她懊恼起来。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讲给员工听可以,让公关部门的人讲给外人听也可以。
但是由身为内部人员的她讲给身为技术销售总监的陈砺舟听,就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对于眼下的情况,其实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师楚欣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等着陈砺舟的反应。
而陈砺舟——没有反应。
电话那头沉眠着,只有短暂的呼吸声。
“……陈总监。”师楚欣忍不住试探道,“你在吗?”
“在的,我在听。”这个声音很平静。
面对这么冒犯的话,对面的人是在什么心态下才会这么平静?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师楚欣心中浮现,然后像是点入了湿纸巾的墨汁一样蔓延开来。
不多的理智进一步被蚕食,师楚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拿着手机的掌心,好像那里攥着什么其他的东西,被她把握住了。
师楚欣咽了一口唾沫:“陈总监,你最近的状态,我相信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上个月,你几乎迟到了一半的打卡;你手头的项目如今也几乎没怎么推进,都是你的手下人在干活,因此让不少项目的推进程度没能够跟上公司的脚步,对吧?”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依旧是沉默,只能够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师楚欣再次攥了攥掌心,只觉得陈砺舟的这种反应是好消息。
她的输出愈发流畅:“陈哥,像是这些东西,我之前都帮你掩饰过去了。工作嘛,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对不对?”
“而且这个事情不仅仅是你帮我,你还是在帮你自己啊。”
她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威胁:“你是公司的元老级员工,但你有没有想过,公司现在要上市——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公司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能跟上公司步伐的人。如果是在往常,你的位置可能稳当,但是现在——还真的不一定。”
“现在的情况不仅仅对公司来说是一道坎,对你来说也是。我说的对不对?”
“我这也是在帮你,帮你越过这道坎……”
讲到最后,师楚欣的语速愈发地急迫起来。
她自信,以自己的这一套话术下来,任何一个情绪正常的职场人都会给出适当的回复。
然而,电话那头依然是一片沉默,只有呼吸的声音。
师楚欣的词已经说完了,她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然后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陈哥,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不,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呃……”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让师楚欣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木头人说话。
然而,陈砺舟的回复却是一个和眼下两人对话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们人力资源部,最近还有录新人对吗?”
“……啊?”师楚欣拿着手机的胳膊不由自主地紧绷,“……对,怎么了?”
“招的还是应届生,都是试用期?”
“这样的话……”陈砺舟的语调拖了一下,“他们有转正的可能性吗?”
师楚欣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恍惚间,她听到脑子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好像是她的理智。
然后她真的听到了“砰”的一声。
低头看去,是她的手机。
那四四方方的东西刚刚脱离了她的手,先是狠狠地磕在门上,随后又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和地面比拼了一把硬度。
师楚欣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出这个动作的。
碎了大半的手机正面朝上,师楚欣低头看着它,液晶屏幕一半是雪花,另一半模糊地照着师楚欣的脸。
“……”
师楚欣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又不是握拳,像是在抓捕什么若即若离的东西。
“好……那我自己来!”
“员工关系……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我自己做,反而可以做得更好,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师楚欣拿起自己的手机,这东西现在仅剩下了一半的屏幕,但是内里的系统居然还能够支撑着晃晃悠悠地继续用。
她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随后走出这个为了和陈砺舟好好谈话而寻来的空置会议室。
室外,办公区内,若有若无的目光正朝着这个方向扫过来。
公司各个房间的隔音确实不错,但师楚欣刚刚的那一下动静实在是太大,实在让人忽视不了。
不过没有人过来询问什么,师楚欣也只是朝着他们拉扯出一个“大家好”的笑容,转身就走。
她先去洗手间,这是职场人刷新自己状态的重生之所。
对着镜子擦掉唇角晕开的口红,又补了一层粉,随后从包包里面拿出刚买的香水,给自己轻轻喷了一下。
尚有些陌生的味道却给师楚欣带来了熟悉的安全感,让她心底的空虚被填补了几分,也生出了一股力量。
随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顺手取过一个文件夹,无视办公区内隐隐约约的视线,重新走进会议室内,闭眼调整状态。
少顷,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