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奶茶、甜品,虽然说是用来给打工人续命的良品。
但在更多的情况下,这些只是用来摸鱼和交换情报的借口罢了。
如今的公司,已经很少有人还有以上的这两种需求。
一直到南祝仁和夏天把各自接下来的安排交流完,茶水间都没有其他人到来。
而在用于真正维持生命体征的员工食堂里面,倒是另外一种气象。
陈砺舟端着自己的餐盘,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视。
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可能是工作时间的高压状态迎来了反弹,往日里那些习惯点外卖在休息室自己解决的员工,此刻也都端着餐盘在这里穿梭。各个部门穿着各色工服排着队打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餐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番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司正在蓬勃发展,员工团结蒸蒸日上呢。
说实话,便是在公司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砺舟,都很少看到这种场面。
陈砺舟实际上也很久没有来食堂了。今天到这里,也是有特殊的安排。
陈砺舟打了三菜一汤,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因为食堂的人太多,有些员工找不到位置需要拼桌;不时有人路过陈砺舟,却也只是窃窃私语地走过,没有停留。
没过多久。
“陈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一个青年端着盘子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点刚入职场的青涩和拘谨,还有一丝刚刚离开象牙塔还没来得及摆脱掉的清澈。
“早上工作比较多,我又不太熟,所以加了一会班……实在不好意思。”
陈砺舟抬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对方的额头还有一层薄薄的虚汗,餐盘里面相比较自己来说要单调许多,不过也维持了基本一荤一素一主食的配置。
在放下餐盘之后,对方并没有坐下,而是拘谨地站在原地。
“没事,坐吧。”陈砺舟道。
青年如蒙大赦,坐下后也没有动筷,而是不断地整理自己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翻动衬衫的领子和衣袖,以及胸口写着【申学成】这个名字的工牌。
陈砺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但是他们之前已经通过邮件简单交流过了。
对方就是自己的妻子苏芳芳在老家带的第一批学生之中,那个最让苏芳芳挂念的孩子。
在陈砺舟的注视中,申学成把自己的仪容仪表全部检查完一遍,手上实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以忙活,再也没法缓解尴尬了。
他迟疑着开口:“陈老师,您怎么不吃啊?”
“等你。”陈砺舟言简意赅。
申学成原本朝着筷子靠近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到餐桌下面收拾衣服的下摆,像是拉家常一样:“不好意思啊陈老师,我应该抽时间去登门拜访您的,再不济也要等下班了单独约您到个餐厅什么的……”
“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是我选的在食堂见面。”
陈砺舟的话很淡:“我家比较乱,而且有女儿在,不太方便。”
“至于下班——你刚进公司,试用期肯定要加班,咱们的时间凑不到一起。”
这是两个非常现实的理由。
而实际上陈砺舟还有一层考虑,那就是午休时间在员工食堂,不会花太多时间。
和妻子以前的学生见面,本来就是陈砺舟想要回避的事件,如今是在南祝仁的疏导下、甚至可以说是鼓励下,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本能来的。
在内心深处,陈砺舟对于这次见面还是比较排斥的。
申学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不起啊陈老师,我没考虑到您的情况……”
他放在餐桌下的两只手不断地摩擦大腿,只觉得现在比起当初入职公司的面试还要让他紧张。
眼见陈砺舟没有再说话的兴致,申学成主动开口道:“其实……我今天约您,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之前发邮件一直没敢多说。我就是单纯想跟您说声节哀……也想问问您,最近还好吗……”
“还有言言……苏老师以前也跟我提过她,但是我一直没有见过。也想问问她好不好……”
申学成越说越尴尬。
……
陈砺舟看着眼前这个对他来说完全可以说是“小孩”的青年。
他作为技术销售总监,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甲方客户,和各种各样心怀鬼胎的人虚与委蛇过。
尤其是在妻子去世的那段时间,他收到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慰问。
眼前这个青年费尽心机地把自己约出来,又说了上面这些吞吞吐吐的话——陈砺舟也知道,如果接下来他接下来不说什么,眼前的青年可能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但有一点。
这种笨拙的措辞,很真实。
如果换成妻子刚刚离世的那一会,陈砺舟可能在点头致谢之后,就不会再理会了。
但是在妻子已经去世了这么久的现在,还有人通过了这么曲折的方法联系上自己,说出这种笨拙的话。
陈砺舟一时间只觉得有种酸胀感充斥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西装内兜,想要记录什么东西。
但是想了想后,又放下。
眼前申学成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几乎不敢看陈砺舟的表情:“我知道您现在肯定还不好受……要是您觉得不方便,咱们现在就结束……”
“言言挺好,白天她在学校里面有老师照顾。”陈砺舟打断了申学成的话。
不过在回答了女儿的近况之后,他回避了关于自己的问题:“你不用这么拘谨,既然是芳芳的学生,就……不用这么见外。”
申学成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把头抬起来。
他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紧绷的脸上终于拉出弧度:“谢谢陈老师,我就是……苏老师对我一直很好,我当初知道了她的消息之后一直很难受,一直想跟您说声慰问,但又怕时机不对。”
“苏老师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
申学成的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我不知道苏老师跟您提起过没有,我是她带的第一批学生。她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但是对我们特别特别认真,也特别特别温柔。我们那时候都特别调皮,总惹她生气,可她从来不会真的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