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重晖来说,夏天表述出来的这种方式,远比“我积攒了大量经验,应对这种情况很轻松”或者“我从小大耳濡目染,和人交流都这么轻松”更加有冲击力。
这不是天赋党或者努力党的问题了。
而且,重晖总感觉这种事先准备一大堆预案,临到头从里面抽选最适合当下情况的做法,听起来也很耳熟。
一旁的莫凯更是用眼神,在夏天和南祝仁之间反复折返,但是这回的眼神和之前都不太一样了。
夏天还在自顾自地谦逊:“嗯,毕竟我虽然学了很多东西,但真正上手谈判啊什么的,经验其实不多。”
“以前确实跟着家里人见过不少事情,也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实习过。不过那些情况下我基本也都是做做助理,跟着看、跟着听,真正让我上手的机会其实没多少的。”
“之前在灾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就非常不好。”夏天说着说着低下头,似乎是有些愧疚。
重晖连忙安慰:“在你的这个年纪,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这种前辈式的安慰,重晖在说出口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心虚。
所以他连忙扯开话题:“那如果把这次谈判和之前在灾区的时候做个对比,你觉得怎么样?”
夏天这回答得诚实:“比之前还是好上很多的。”
眼见小姑娘的情绪被拉回来,重晖想要松一口气。
不过看了看不远处的师楚欣,还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等会,师楚欣是对手了啊。
重晖彻底调整过来了自己的情绪和立场,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了。
……
不再和师楚欣谈判,项目组的其他人也没有必要在食堂继续担当人肉屏风做物理隔绝,此刻也都围拢了过来,一边吃饭一边参与进讨论里。
如果说南祝仁和重晖只是对夏天刚刚的表现有些赞叹的话,那其他人此刻都是有些惊悚了。
设身处地,不管是硕士们还是心理咨询师们,都自觉不如师楚欣,一回合不到就会被夏天斩落马下。
不对……他们可能都撑不到夏天过来,单单是南祝仁就足够搞定他们了。
前台硕士是其中情绪最为复杂的人。
因为南祝仁和重晖的保密,项目组的众人都不知道夏天其实就是他们神秘的“法律顾问”。
但是在夏天第一次到课题组的时候,心思细腻的前台硕士还是敏锐地看出了点什么东西。
出于某种隐隐作祟的竞争心理,她一直不想和夏天搭话。
但此刻,作为科研学习者,前台硕士的求知欲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夏……小夏老师。”前台硕士凑上来问道,“刚刚你谈判的时候,我有个地方看不懂。”
夏天笑得和平时一样:“哎呀,叫什么老师呀。我今年才入学,还得叫你师姐呢。”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大家一起讨论,互相学习嘛。”
某种差距好像更大了。
前台硕士稳了稳心神:“就是……你刚刚最后的时候,为什么要特地删了录音,而且还要把师……楚欣的录音笔还回去呢?”
在前台硕士的眼里,这是一个主动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的昏招。
不过……做出这个行为的是夏天,而且不管是厉害的南祝仁还是身为大师兄的重晖都没有提出异议,那夏天的这个行为肯定有其中的道理。只是自己还没有看透而已。
“这个啊。”夏天听了前台硕士的问题之后轻轻点头。
组织了一下措辞之后,她道:“录音的作用确实是一种很大的威慑,但是在我的预想中,它在谈判中可以发挥出比威慑更大的作用。”
“而录音笔的这种作用,在让师楚欣看到它,明白自己‘没有拒绝余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前台硕士一愣,觉得好像懂了点什么,但是距离终点还蒙着一层雾,隐隐看不清楚。
夏天见前台硕士是这种表情,便继续分析道:“一开始我掏录音笔,是为了打破她的侥幸心理。你也看到了,她当时想着反水,朝着公司举报我们呢。”
“哪怕在道理上,她的这种行为对我们确实负面作用很小——”
夏天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小”的手势。
随后她又把手掌整个摊开,让“小”变成了“大”。
“但是这种作用上的‘小’和‘大’,是需要主观的理性去分析的。在谈判的时候,我必须要考虑进去她不会去做理性分析,而是执拗地相信自己观点的那种可能性——”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有些好笑,前台硕士忍不住往师楚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这种情况下,我拿出录音笔,是为了有一个不需要任何理性分析就能够看出分量的筹码。”
“但——”夏天紧接着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用这个筹码让她‘屈服’,让她觉得自己被‘胁迫’,那反而不太好。”
还是那个问题,EAP项目组已经能够把游戏通关了,只是达不到完美存档而已。
“她哪怕被迫妥协,心里也肯定有抵触。我们要的不是逼服,是高质量配合,所以得把这个胁迫感去掉。”
前台硕士的眼睛开始变得清明了。
重晖见前台硕士这幅样子,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翻译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抵触情绪转化】。”
“夏天把自己的录音删了、把师楚欣的录音笔还回去,她的抵触就没了着力点,不会再去想‘我被拿捏’、‘我在替别人做事’、‘他希望通过我达到目的’,反而会往‘她没有这么迫切,是不重视,那这么做真的对我有好处’上靠。”
对于外人来说,这么解释可能反而难懂。
但是这种把生活化的表述转化成学术理论的方式,反而让前台硕士彻底恍然大悟了。
眼见有种课题组交流的氛围升起来了,南祝仁也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用【认知失调理论】来理解。”
“个体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是‘被迫做事’,但会认同‘为了自己的利益做事’。夏天删了录音,把选择权表面还给她。”
南祝仁扯了扯嘴角:“哪怕只是把选择权表面上归还,但她也会从‘我不得不做’,变成‘我为了自己的出路才做’,后续的执行力会强很多。”
其实,这就是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原理。
夏天朝着南祝仁和重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对他们的补充做出回应。
莫凯听得连连点头。
关于这方面的道理,他反而没有什么问题,理解起来很容易。只是没法像南祝仁和重晖这么有条理地进行表述而已。
不过前台硕士还是有些担心:“那现在……咱们没有了录音笔,万一她没想通这一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