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归因偏差】的问题的时候,南祝仁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又带上了一点感叹。
“虽然聊的不多,但是就刚刚那一点短暂交流来看,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而且——”南祝仁道,“他还是那种特别有责任感的人,是主动承担这种责任的家庭角色。”
一些家庭中,承担经济支柱的男性成员会对此有怨言,甚至是不想要承担这种角色。
老莫的情况,可以说是那种比较传统的、偏向褒义的“大男子主义”。
只不过这种人格特质在他遇到当下困难情境的时候,却造成了伤害。
“因为个人化的【归因偏差】,他可能会把当下所有困境都单方面归咎于自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公司裁员政策的不合理、人力部门的敷衍推诿等外部因素。”
“从而产生让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想法,并且在所有解决问题的手段中倾向于‘自我牺牲’‘自我惩戒’的方式。”
莫凯突然举手:“师兄,可老莫当时的情况,也不像是无视公司裁员政策不合理的样子啊……他对公司的怨言很大啊。”
听了这话,硕士们也连连点头,有些理解不了南祝仁的分析。
重晖作为大师兄有些看不过去这些学生党浅薄的咨询基础了,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师弟师妹。
“矛盾相反的想法是完全可以在脑子里面共存的。”重晖提点道,“【认知冲突】,或者降维一下,【思维冲突】、【归因冲突】能理解吗?”
硕士们的思维被强行拉进专业领域,开始思考。
重晖继续道:“人最怕的就是内在的【冲突】,因为这代表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个体内部没有办法完成协调,进而长时间地消耗自身的心理资源。”
“当然,从‘常理’上而言,一个人是不该同时有冲突的想法的。”
“但是学我们这个专业、进了如今的行业了……有的时候就不要用‘常理’去评估人了。”
重晖摇头:“像是这个公司里面的员工,如果保持‘公司不当人’的外部归因,这样平时多骂骂公司,心情多少能够平复一些;要是果断一点直接寻求跳槽,说不定还能够缓解自身的困境。”
“而保持着‘都是我能力不足’这种自我归因的人,则会逆来顺受,接受公司的条件——客观来说这种行为不好评价,但至少能够避免他内在自我的冲突。”
躺平了当软柿子,有时也是一种低限度的健康生活方式。
“不过老莫的这两种想法是同时存在的。还不是共存,是冲突,是反复摩擦、分不出胜负、因而间歇性持续的冲突。”
“每一次冲突,都会消耗一分他的心理能量。”南祝仁先点了点头,同意了重晖的说法,然后顺着重晖接上自己的思路,“长期心理资源的过度消耗……是非常容易让个体在某些时刻做出极为不理智的冲动选择的。”
通俗点说,就是降san了。
“这些都算是老莫造成这次冲突的自身内部原因。”说着,南祝仁叹了一口气,“如果外界环境不恶化的话,说不定他也就能够这么维持下去。”
“毕竟人体是有保护机制的。像是老莫这种由自身冲突造成的心理消耗,是有可能通过某些自发行为来缓解的。”
“可惜……”
外部的环境不太理想。
毕竟现实的情况谁也说不准,一个自身毫无问题、接近心理学意义上“健康人”的个体都有可能被逼疯,更不用说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老莫了。
“以他的这些自身因素为前提,再叠加上他今天刚刚受到的【挫折】,以及‘我们和师楚欣同时出现’这种情况在他认知中可能带来的背叛感、绝望感等等……”
南祝仁总结道:“最终造成了今天这场冲突。”
项目组的众人听了都沉默,这是在消化知识的沉默。
莫凯拍了拍身上的兜,发现之前因为要去食堂吃饭所以没有带笔记本,干脆点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下要点。
不过有了南祝仁这一段教学,项目组年轻人身上那种惊魂未定的感觉都消散了些。
虽然他们都第一时间被重晖出于安全的考虑送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受到伤害。
毕竟“目睹他人接近死亡”本身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触发条件之一。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南祝仁和重晖甚至觉得今天在食堂的所有员工都需要安排一次团体辅导。
当然,他们现在应该是没有这个条件了的。
不过项目组的后辈都是自己人,那南祝仁和重晖自然要发挥点专业知识,去驱散他们可能会有的创伤体验了。
夏天左右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默,想了想突然笑道:“其实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今天这事,对咱们项目组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呢。”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大家都抬起了头。
其中,莫凯的眼睛最先亮了起来。
夏天看向南祝仁,解释道:“南老师,咱们是EAP项目组,是公司请来做员工心理援助的。哪怕是食堂里面出了意外,全程都在尽力安抚老莫,没有任何激化矛盾的行为。”
“甚至最后还协助控制了局面……”说到这里,夏天眼睛亮晶晶地,“阻止了更严重的后果发生。从法律层面讲,咱们完全没有连带责任,反而能证明咱们的工作是到位的。”
她先是说明了当下项目组行为在警察那边的定性。
毕竟南祝仁他们虽然可以说是“见义勇为”,但是众人的手段——尤其是重晖——说不定真的会惹上点麻烦。
“再说说咱们自己。”夏天顿了顿,接着道,“咱们项目组是想要离开公司,而且不被追责,不让白老师为难的,对吧?”
“但之前就算收集齐了所有证据,能证明咱们工作到位、是公司不配合,可真要退出,还是得跟公司法务部扯来扯去——哪怕证据到位,也是会耗时间耗精力的。”
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但今天这事,后续能省咱们很多——甚至是所有的麻烦。”
“毕竟,公司的事情闹大了。”
这方面的事情,不用说得太透彻了。哪怕夏天想要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必要了。
不过前台硕士似乎还是有些共情:“可我感觉……咱们怎么有点像是,呃……”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两三个呼吸之后,才看着重晖道:“总觉得,像是借助了别人的不幸一样……”
前台硕士话语中的“别人”,自然指的是“老莫”。
夏天瞥了她一眼。
重晖微微皱眉,问道:“【共情】了?”
前台硕士点头。
重晖长叹一口气,语气不由自主地重了一点:“他不是你的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