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熟悉的场景,面对熟悉的人,听到了熟悉的话。
但蓝领带就是感觉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卷头发医生已经低下头,对南祝仁继续道:“然后测评结果出来之后,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报告,你把它导出来打印就行。如果患者有既往病史,记得先把之前的档案调出来对照。”
她说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切换了一轮,然后又回到初始界面。
“操作量大的时候,可以提前把常用量表设置成快捷选项,省得每次都要进菜单翻半天——”
南祝仁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蓝领带却是知道,这些都是测评室系统操作的小技巧。但在他们轮岗的时候,卷头发医生却只是教了他们基础的操作流程,对于这些节省时间、方便工作的小妙招,却是从来不提的。
测评室的门在几个人身后关上了。
进修咨询师们陆续找位置坐下,要么拉开抽屉整理办公用品,要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记录今天的工作安排。
蓝领带目光在南祝仁和卷头发医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组织什么语言。
卷头发医生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对南祝仁问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记住了吗?”
南祝仁想了想:“大概记住了。不过可能需要实际操作几次才能熟练。”
卷头发医生点了点头:“那干脆直接上手吧。来,我用我的身份证号帮你开一个新患者的界面,你按我刚才说的操作一遍。我就在旁边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停下来就行。”
“啊……这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
“没事的,我们的信息早就录进系统里面去了,这样需要开药的时候可以让门诊医生直接操作,感冒发烧什么的时候很方便……”
蓝领带的嘴角又紧了一下。这种事情他们来了这么久都不知道的啊!
他们之前来测评室,都是先坐在旁边看带教老师的操作,看上两三天之后才被允许在卷头发医生的监督下碰系统。而且就算是碰系统,也只是做一些辅助性的录入工作,真正的核心操作依然是卷头发医生自己来。
而南祝仁,来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直接上手了。
用的还是卷头发医生自己的病历信息!
这这这……放医院里,不就相当于老师在自己的肌肉上面画线,教学生识别人体组织吗?
没等蓝领带调整好心态。
卷头发医生又突然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哎哟,我都忘了,把你当成来我们这里坐班的学生教了。等你熟悉这套系统的操作,可能两三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但你是驻场咨询师,每天估计只有碎片化的一两个小时能来我们这里吧?”
你教坐班学生的时候也不是这样。蓝领带腹诽道。
但听卷头发医生这么说,他确实心中松了一口气。
“那要不这样吧。”卷头发医生突然想出了一个好点子,“你以后来测评室的话,直接做心理测评部分的专业结果就行。”
“分配问卷、核对缴费、打印结果这些杂活,交给他们就好了。”卷头发医生下巴朝着进修咨询师的方向歪了歪,“正好他们也在熟悉操作系统的阶段。”
蓝领带下意识地往身边的几个女同事方向看了一眼。
她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人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确实,她们现在是刚来没多久,还在熟悉系统的阶段;而且对于从社会其他职业想要转行的人来说,在没有积累的情况下直接给病人做心理测评,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这一方面,硕士实习生们就比进修咨询师们有底气得多。
但蓝领带并不是这种没有底气的人。
眼见其他同事都这么“逆来顺受”,蓝领带张嘴要说什么,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作为学生的该干什么活,自然由带教老师来分配;至于分配的目的,自然是“基于”学生能力的评估。
等到病人来了之后直接冲上去做评估展示自己的能力?
以为自己是什么小说里面的主角吗?正常人谁有这样的胆子。
这种情况蓝领带其实是再熟悉不过的,所以他忍了。
卷头发医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对南祝仁说:“对了,今天下午有一个情况比较特殊的患者。我看了初筛记录,属于那种比较罕见的类型。我一般不给进修咨询师接这种……不过你既然来了,你看看你能接不?”
蓝领带这回忍不了了。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自己交了钱来的!
付费上班,学费、住宿加上差旅,一个月大几千块,却还是只能够在这里干杂活。
而眼前的这个南祝仁呢?一张嘴就来了,什么钱都不用出,不但不用出,还能挑患者?!
能让带教老师都特地提起的患者,是多么罕见、多么珍贵的类型?
如果自己能够拿来做——哪怕仅仅只是做测评——那也肯定是大有收获的!
蓝领带社会上养出来的静气功夫终于到了极限,他只觉得耳膜像是擂鼓一样突突在跳,脸都涨得通红。
“……那种类型的患者在精卫也不多,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给你把他的情况简单说一说……”卷头发医生道。
因为各种纷杂的情绪,蓝领带已经听不清卷头发医生接下来在说什么了。
但卷头发医生也仅仅只说了一两句话。
突然,
哗啦——哗啦——
门外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这股声音有清脆的质感,但同时又好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进而在这种清脆中混杂了沉重的东西。
哗啦——哗啦——
测评室外面的大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能听到这种奇怪的哗啦声,让其特别突兀。
没等南祝仁觉得奇怪,测评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咚咚咚——
“应该是我跟你说的患者来了。”卷头发医生意识到了什么,高声道,“进。
门打开。
众人看到一位深蓝色上衣的帽子叔叔。
南祝仁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肩章,有些奇怪为什么帽子叔叔会穿制服来这里。
而房间里面原本放松坐姿,或多或少在维持白大褂仪态的进修咨询师们,不自觉地都挺了挺腰。
“医生,我们有个病人带过来看病——昨天应该跟你们这边沟通过了。”
卷头发医生的坐姿倒是没有变化,但是她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像是面对南祝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