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雷阵阵奏响,
草叶间蛰伏的春虫战战兢兢地避着雨,一道闪电掣过天幕,大雨滂沱而下。
整座骨朵峰,都霎时笼罩在一股急来的暴风雨裏。
白鹭居占地并不大,
墻瓦也不如中原厚实,
蛮蛮害怕打雷,缩在寝房裏,
听着窗外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
心跳比雷声还要激烈。
小苹忠心护主,守在公主身边,
与她搓着手说话。
劈裏啪啦的雨点,犹如洪峰过境,
蛮力拍打着窗棂,和院落之外那扇破旧的柴门,这天地间最为浑厚的伟力,
以摧枯拉朽之势,
捶打着人间万物。
“公主,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蛮蛮被一道雷鸣惊得哇呀着扑进了小苹怀裏,瑟瑟地打着寒颤,
道:“不知道,也许是在山裏,这雷声格外响些,比长安的时候厉害多了。”
小苹点点头:“这倒是,要说,长安也不是一点都不好。”
两人如今再谈起长安,
都怀有微妙而覆杂的感情。
就好比一个人大骂铜臭之物腥气,腐蚀人心,
但其实内心裏,也认可它的诸多好处。
蛮蛮对长安,包括长安那人,都怀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既已逃出来,往昔种种,譬如昨日死,多想无益,陆象行此生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在休书上写他犯了七出的无子和不事舅姑,等闲男人看到了都要暴跳如雷,陆象行那等自尊心强的大将军,想必更难接受得了,眼下,他正该厌恶她,想着与她断绝往来,解掉身上的晦气才对。
蛮蛮这一想,登时对长安也实在毫无留恋了。
风雨如晦,窗外忽然传来一道道叩击声音。
蛮蛮支起眼皮,忽听窗外有人披着蓑衣冒雨前来,声音嵌在天幕之下嘈嘈切切的雨弦琵琶裏:“蛮蛮,知道你从小害怕打雷,你放心,我来了,我就在窗户外边守着,你有事就叫我!”
是郑尤墨。尾云人为表亲近,称名不称姓,是惯例。
“尤墨?”
外头“嗳”地应了一声:“是我!蛮蛮,你且等着,我算过了,这雨再有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停了。”
蛮蛮噗嗤一笑。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小时候,尤墨为了做尾云大巫师,天天攀着他爹学习巫术,巫术可以参天,可以度地,算是掌握天地奥秘的一种捷径吧,尤墨从小志向远大。
可惜巫术没有学成,倒学成了预测天气的本领,百试百灵,也不知真假。
蛮蛮信了他的胡诌。
可人在外边,纵有廊檐,也难抵瓢泼大雨,仔细将人淋坏了,他阿爹那头,王兄不好交代。
于是蛮蛮让小苹去把人叫进来,谁知她刚出声,窗户外头那人便道:“不用!我就在这裏守着,你们女儿家的闺房,我还是不进去了,你放心,我身上穿着雨具呢,不怕淋,再说我身体厚实,从小到大都不得什么病的。”
这话倒似乎是真的,他健壮如牛,从小到大不得病,可惜是个倒霉蛋,灾祸倒有不断,平地崴脚那是常有之事,半途落水也不稀奇,路上走着走着,被人家掷果盈车的美郎君连累,砸得鼻青脸肿,也偶有发生。
这雨便这般绵绵密密、滂滂沱沱、淋淋漓漓地下着,蛮蛮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但只要知道窗户外有个人在,心裏便觉得踏实。
尤墨是个好人。
这么多年,他早该娶妻了,蛮蛮也知晓,他一直在等自己。
人的青春没有几年,蛮蛮想教他不必再这般无望地等下去了,可这些话,实在不该在这个雨夜裏突兀地去说。
她想了一想,实在有些不忍。
她心软,不像长安那人似的心狠,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蛮蛮学不来他那般无情无义。
哦,大抵有一样她还想错了,陆象行虽然对她不假辞色,但对那位雍容华贵的虞娘子,可也算温柔低回了,一口一个“虞娘子”,对她,何尝客气过,向来一句冷冰冰“秋氏”便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