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裏的星光移开,
瞬间光线消失,窗外又暗下来,房间裏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
“庄叔叔。”
沈棘又叫了一声,
同时变回了小孩的模样,
手腕从庄越敛抓住他的手中滑出来,
他落在庄越敛怀裏,
立即贴紧庄越敛的胸口紧紧抱上去,想证明一般地又叫了一声。
“庄叔叔。”
庄越敛听到豹崽子的童声,低头往下看去,
趴在他身上的是顶着豹耳朵和尾巴的小崽子,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粘了他信息素的衬衣。
但他确定他没有看错,刚刚趴在沙发上面的,
是身材高大的成年alpha。
一瞬之间,
他之前所有疑惑都弄明白了,为什么小崽子不止穿他的衣服,还两次穿了凌千瑾臟兮兮的白大褂。
为什么小崽子总说让他想起沈棘的话,
为什么一次一次说他不要他,
为什么总问他是不是喜欢omega。
他闭起眼用力吸起一口气,脑中又响起了刚才那声“哥哥”。
想起这段时间围在他身边撒娇装乖的豹崽子,想起那个纯情认真又偏执疯狂的沈家继承人。
他把刚吸起的那口气吐出来,
紧牙咬睁开了眼,对怀裏的豹崽子说。
“天亮后就送你回去。”
豹崽子缓缓仰起脸朝他看来,冰蓝的眼睛盯直了他,一眼不眨就这么望着。
他又重覆了一遍,
“天亮送你回去,
现在去睡觉。”
“我的伤还没有好。”
沈棘把脸又埋进了庄越敛的脸胸口,
紧贴着从布料裏透出来的体温,
双手在庄越敛腰上攥得更紧。
“回去会有更好的医生给你治疗。”
庄越敛说着就把他推起来,盯直他的视线命令:“下去。”
他还是一动不动,庄越敛就一手将他拎起来,走到床边又把他放下去,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庄叔叔。”
他立即蹭过去抓住了庄越敛的手,庄越敛怔了半晌终于转回头他,他才说:“你又想丢下我?”
“是你不该来这裏。”
庄越敛说完把手抽走,转身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时把门关出了一声重响。
“庄叔叔!”
沈棘紧盯着被关上的门,他没有叫回来庄越敛,眼中满是委屈难过也藏不住偏执的□□。
庄越敛又走到了白天的崖壁处,高空中的星光落进来映满了整个悬崖。
他坐到之前的臺阶上,脑中一片混乱,让他本来就不稳定的精神力核又开始乱动起来。
——一定是这几天用精神力频繁了。
他轻轻敲了敲后脑勺,没把精神力核敲平静下去,反而更疼了,身后倏地冒出来两条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次兽象好不容易完全他都没来得及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是会冒出来多条尾巴!
想到完整的兽象,他蓦地又想到了那只豹崽子,又用力敲了两下头。
明明都是雪豹,为什么他没有认出来那个豹崽子!
因为装omega?因为变成了小孩?头发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了?
可那崽子满身都是漏洞,没事就提让他能想到沈家那崽子的话,他还自己帮小崽子找理由。
——真是蠢透了!
庄越敛都怀疑他这么多年的特勤工作是白干了,头疼!
他双手抱住头用力吸气,是真的头疼,越疼越厉害仿佛要爆了似的,精神力不受控制让他的兽象又如退化癥一样乱现。
“嗯——”
他压着嗓音轻喊出了一声,把头深深地低下去,脑子裏不停像走马灯一样闪回着过去的事,最后猛不迭停在了认识沈棘的时候。
按着领导给他的资料,他回去军校参观了沈棘的毕业典礼,在领奖臺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位传说中不近omega的沈家继承人。
确实如传言中的帅,哪怕alpha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沈棘也是佼佼者中最突出的,来自家世、外表、实力各方面的优异。
也确实如传言中的不茍言笑,在臺上领奖仍冷着一张脸,仿佛只是在完成程序的机器人。
可即使沈棘真的冷心冷情,仍有无数的优秀omega想要一试,谁都知道在匹配度高的omega面前,alpha就只剩下本能。
有那么多优异的真omega被拒绝在前,他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信了领导的邪,真的跑去装omega接近沈棘。不过一开始他其实没想过真的要和沈棘结婚,只是希望和沈棘成为朋友,然后有机会接近沈家的核心。
那天,他在臺下看着臺上的沈棘,忽然被旁边的人不小心撞到,引起了片刻骚动,再看回臺上时,正好对上了臺上沈棘的视线。
那一刻,全程冷着脸的alpha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也许就是从那一笑开始跑偏的,他一直等到典礼结束,按计划在校门口撞到走出来的沈少爷。
这种拙劣的剧情,他以为会被沈棘狠狠瞪上两眼,像碰到什么臟东西一样避开他转身就走。为了可能出现的发展,他准备了好几套方案。
结果,沈棘没有瞪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抬头看到他,微红着脸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没有想到那一笑是沈棘记住了他,在这一句后他的计划全乱了,沈棘的反应没一个在他的方案上,什么冷心冷情,什么不近omega的绝情alpha,统统不存在。
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纯情到叫他名字都会结巴,却熟练一口一个哥哥追在他后面的傻子。
他还记得沈棘第一次亲他,只是唇在他嘴角贴了一下就脸红到耳朵,然后把脸埋进他脖子裏着急又害羞地小声说:“哥哥,我不会。”
——为什么要想那个偏执的傻alpha!
庄越敛生气得兽象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止不住的头疼又想他回味起豹崽子的精神力。
——为什么他们的精神力能绝对同频?
他和沈棘结婚一年多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过这个问题?
庄越敛又回想了一下他和沈棘结婚一年多做了什么,顿时又敲了敲头。
他们结婚的一年多时间,什么兽象什么精神力,根本就没出现的机会。
他们的生活裏只有信息素,一开始纯情到连亲吻都不会的alpha,变成了一头夜夜发情的疯狂野兽。
为什么他又想到了那个小崽子!
庄越敛为赶走脑中胡乱的回忆,抬头往峡谷上看去。
蓦地,一团黑影从峡谷上面一跃而下,落下来正好砸在他前面的崖壁下,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谷底都震颤了。
光线太暗他没看清是什么,直觉是谁的兽象。
可峡谷上方什么也没有,这人为什么从峡谷那么高跳下来?
他忍着头痛警觉起来,又看向了崖壁的下面,地上砸出的坑已经很深的,不是一次能砸出来的。
片刻后,砸在地上的黑影消失,一个人影从砸出的坑裏爬起来。
——果然是兽象。
庄越敛警惕地看着人影熟练从坑底爬出来,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到了近处他和对方一起楞住。
“凌医生!”
“庄二少?”
庄越敛头更疼了,凌千瑾倒是一点不介意地走过来,打量了他半晌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聊天一样地问:“你说你不是退化癥,那是什么?”
他想到尾巴收起来却没办法,忍着头疼看向凌千瑾没回答他。
凌千瑾也没追问,而是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说也没事。”
“你的秘密是没事来这裏跳崖?”
庄越敛直言不讳,凌千瑾也坦然地回答:“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你为什么要跳崖?”
凌千瑾满不在意地推了下眼镜,“失恋了。我的初恋,就是长得和你很像那个,他跟别人结婚生了孩子,最后又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说着认真地嘆了口气,往峡谷上面看去,“30年了,我都没找到他。”
庄越敛没想到凌千瑾这么直接地告诉他,不知该怎么接话,凌千瑾突然又问他,“你这样子在这裏做什么?也为情所困了?”
他登时明白过来问凌千瑾,“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崽子是alpha,而且不是小孩?”
“终于被你发现?我还以为他能多装几天呢!”
凌千瑾满眼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地盯着他,“那个小疯a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半夜来这种地方精神力紊乱?”
庄越敛刚忽略的头痛又明显起来,他用力捏了捏太阳穴深吸起一口气,又反问凌千瑾,“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精神力核爆乱真的有那么严重?”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凌千瑾故意地问,庄越敛又朝他瞪过来,他回道:“真话就是他威胁我那么说的。”
庄越敛蹙起了眉头,不再理凌千瑾,撑着站起身往巷子裏走回去。
凌千瑾在后面接着说:“他还威胁我——”
一股精神力穿过巷子朝他直冲过来,他猝不及防连忙护住了眼镜摔回之前的坑裏,看不到了巷子裏的画面。
星光照不进巷子裏,庄越敛走进去就陷进了一片漆黑,刚才的精神力他感觉到了,但他仿佛被最温柔的风拂过,让他的头疼有了片刻的缓解。
——哥哥。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沈棘的声音。
接着,一股精神力像触手般伸向他,拥抱一样缠住他的身体,将他推过去贴到了墻壁上。
那股精神力与他暴发出的精神力绕在一起,明明应该相互排斥攻击,却仿佛交缠共生的树藤不可分割,相互慰藉,带回的感受就如同他找到了最舒适的地方,下意识让那股精神力与他纠缠得更深。
慢慢的两股精神力达成了同频,变得平稳又和谐,仿佛再也分不开一般。
庄越敛感觉头疼变轻下去,不受控制的兽象也收了起来,才猛然意识到了怎么回事。
而缠绕着他的精神力仿佛要入侵进他的身体一般,他猛地用精神力将缠绕他的精神力反震弹开,那股精神力就像根须扎在他的精神力裏,离开时连根拔起,带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疼。
他感觉和那崽子的精神力越来越奇怪了,轻轻地摸了摸胸口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转头往巷子另一边看去。
果然,巷子的另一头站了一个小小的人影,长尾巴拖在地上,对着他一动不动。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豹崽子的脸,却直觉对上了那双冰蓝的眼睛。
他就这样与豹崽子隔着半条巷子对峙了片刻,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语气如常地问:“这么黑,你怎么跑过来的?”
阴影裏的豹崽子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朝他走来,已经把他的衬衣换下来,穿着合适的衣服。
豹崽子走到他面前停下,又开始了只盯着他不说话,用眼神让他妥协的套路,还悄悄想来抓他的手。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拍了下崽子的豹脑袋说:“晚了,回去睡觉。”
他说完越过去走在了前面,豹崽子终于开口。
“庄叔叔。”
沈棘视线追着庄越敛转身,庄越敛的手已经从他头上移开,走过去没有等他,远去的背影仿佛要这样永远离开他。
他心中克制不住的邪念不断滋长,脑中浮现出那颗只有他们的小行星。
他要在上面种满了玫瑰送给他哥哥,然后用玫瑰的花瓣铺满床,再装饰他哥哥压在上面,被玫瑰涂红的哥哥一定好看极了。
“小崽子,再不走把你扔这裏了。”
庄越敛走了一半忽然回头,他暂时把邪念压下去,追上去又想抓庄越敛的手,庄越敛还想避开他就强行捉住,把自己的手塞进庄越敛手裏,再抬头对庄越敛笑。
“你傻不傻!”
庄越敛最终还是没把手抽走,拉起豹崽子回了房间,指着床说:“睡觉。”
豹崽子不肯放他的手,他低头看下去又说了一遍,“睡觉!”
“那你不会再走了?”
小崽子又是那仿佛被抛弃了的眼睛,他轻回了一声,“嗯。”
最终,沈棘睡回了床上,庄越敛又坐到窗边的沙发。
一直到天亮,他们谁也没有睡着。
“大哥,有个好消息!”
天刚亮,罗困就在窗户下面大喊,庄越敛被吵得睁开眼,罗困没听到他回应又喊了一遍。
“大哥!好消息。”
他终于站起来往窗外面看下去,“什么好消息?”
“有去首都星的船了!”
庄越敛听到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头往床上看去,豹崽子缩在被子裏一动没动。
他知道小崽子肯定醒着,但人不动他也去叫,轻声出门下了楼。
“大哥,你看,有船票了!”
罗困见到庄越敛下来,立即兴奋地跑过去。
庄越敛看了眼罗困破旧的老式终端,果然有从衡北四到致央星的船票了,而且就在今天晚上。
飞船提前的原因是菲斯兰特星异兽族和人鱼族的冲突,从首都星来的飞船取消了在菲斯兰特停靠,提前到达衡北四返航。
“终于可以把那个小豹子送走了!”
罗困完全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庄越敛要把小豹子送走,不正规的货船问题太多,但这是连星盗都放行的正规航班,肯定不会再出问题。
可他一点没见他大哥有多高兴马上能甩脱那烦人的小豹子,关心地问:“大哥,你是不是舍不得他了?”
他一直觉得他大哥嘴硬心软,其实是最温柔最热心的人。
“知道了。”
庄越敛只回了这一句,又重新回到楼上的房间,坐回沙发上。
这会儿是整个赤岩城入睡的时候,比起晚上更安静,他打开智脑终端,点进联盟的售票系统,却一直没动。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了许久,久到豹崽子下床走到他面前,看到了他终端上的售票页面。
他抬眼与豹崽子的视线撞在一起,四目相对,最终是他先转开,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
“我给你买今天晚上的船票,你回首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