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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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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你没瞧见我正忙着?”

  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足有半人高:“这些都是积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着你一个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信儿,什么时候轮到问你,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

  “回去等?”

  周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这货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给个准信儿成不成?”

  “准信儿?”

  李言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拢在袖里,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这谁给得了你准信儿啊?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这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周掌柜的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这卷宗没补完,你要是私自离城,按律可是‘案未结而逃匿’。

  轻则加罚,重则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满仓身上,把他的火气和急火都浇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心头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着司法功曹的权,真要揪着他不放,别说离城,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可货在码头等着,商队的船也快开了,这一耽误,就是万贯家财打了水漂。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发作,只能陪着笑脸,嘴里喏喏连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青砖地发响。

  一个穿着青布小吏袍的后生掀帘闯了进来,发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张地凑到李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你说什么?人马?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回功曹,约莫一二百人。

  衣着看着很杂,有汉人的短打,也有鲜卑人的皮袍,一个个都凶得很,腰里别着刀,肩上扛着枪。

  他们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着走,说是……说是城主新调来的精锐部曲!”

  李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案边的镇纸,冰凉的石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一直跟着老城主李凌霄反对杨灿,一来是碍于李凌霄对他的提拔之恩。

  二来也是觉得杨灿年纪轻,又是外来户,根基不会稳。

  这城主之位,迟早会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属意的人夺回去。

  可现在看来,杨灿不仅能雷厉风行地整治商贾、稳住民心,还能源源不断调来这样的精锐部曲。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满仓见他神色不定,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见李言半天没反应,周满仓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看向周满仓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

  他之前刁难周满仓,一是受李凌霄所托,给杨灿添堵;二是想借着周满仓的抱怨,在商户间散播对杨灿“苛待商贾”的不满。

  可现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杨灿真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今日这番作为,岂不是给自己留祸根?

  周满仓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刁难人的事传到杨灿耳朵里。

  “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边,翻找卷宗的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从那堆积案里翻出周满仓的卷宗。

  他胡乱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杨灿“罚没并举,以儆效尤”的判词,又看了看罚款的收据。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着落款处的空白,语气急促地道:“这里,画押。”

  见周满仓愣着没动,他又补充道,“案情已明,罚款缴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补完,此案了结。

  画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满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连忙抢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签字画押,指腹的墨迹蹭到了纸上也顾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谢李功曹!多谢李功曹!”

  周满仓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这回总算能赶上西行的进度了。

  看着周满仓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言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走出签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着老城主一条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场吗?

  杨灿的后手,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里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罢了罢了,李城主,杨城主,你们城主斗城主!

  我区区一个市令,实在掺和不起,我……不掺和了!

  ……

  上邽城的风波尚未平息,几封封缄严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马驮着奔走在陇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声踏碎了朝阳与暮色,分别送抵了上邽周边的冀城、略阳、成纪、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

  上邽与这四城互为犄角,像五颗钉在陇右大地上的铁铆钉,死死扼守着关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四城的城督,皆是与老城主李凌霄相识多年的旧人,只是此刻拆阅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将城主赵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纸撞在账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着看向几案。

  几上堆着的簿册足有半尺厚,“阀主审计条规”、“赋税出入明账”“徭役用工备案”“仓廪存量双签”……

  那些条目被他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一个个红圈儿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凤凰山上的于阀主,他“悟道”了!

  这个年代的管理制度尽管在不断完善着,但是和后世的制度相比,自然还要差的远。

  有些很好的监管制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到过,亦或有些聪明人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因为这些主张献上去,真的会“作茧自缚”。

  但杨灿说了,他还“做好事不留名”,把这功劳让给了于阀主。

  于醒龙在见识了这种审计制度后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需要在下属身边安排很多耳目、不需要靠敲打震慑、不需要全凭属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

  通过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强对他们的监管力度的啊。

  于是,于阀主“举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类似的监督条例。

  杨灿之所以没有收到,是因为于醒龙是基于杨灿提交的审计条例才研究出来的。

  于阀主要脸,真不好意思拿着受人家启发研究出来的制度去约束人家。

  可是现在其他几城的城主,已经被于醒龙抛出来的这一条条绳索给勒毛了。

  “他姓李的还要搞事情呢?我日他亲娘舅姥姥!”

  赵衍跳着脚儿地骂,一脚就把炭盆踢飞了出去,火炭溅了一地。

  “他在任时刮足了,收够了,上邽府库散空了,人心全都收买了,把咱阀主惹急了!

  结果阀主转头就搞出这劳什子的律令条例,逼得老子焦头烂额,他还想拉老子帮他挤兑啥子杨灿?”

  亲兵垂着头贴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这信烧了,烧干净!”

  赵衍指着飘到地上的秘信,恶狠狠地道。

  “告诉那个送信的,就说老子被一个畜牲给气病了,病的很严重,马上就气死了,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挥着手,几乎是暴躁的怒吼:“马上去,以后本城主再也不要听见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

  亲兵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

  略阳城的城督府书房内,刘儒毅对着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断地运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蛤蟆。

  “哦……呵呵呵呵……,李凌霄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呢。”

  刘儒毅哆嗦着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贪得无厌引火烧身,还想拉着老子给他垫背。

  这个狗娘养的,真当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簿从桌上捡起那封秘信,飞快地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道:

  “大人,李大人毕竟是您是老相识了,咱要不要做点面子功夫,好歹……”

  “好歹什么?我还要谢他是吧?”

  刘儒毅咬着牙笑:“若不是他贪心不足,把上邽府库掏得底朝天,阀主怎会想起整饬吏治?

  以前咱们略阳城的税赋,我至少能拿出两成来贴补上下。

  现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归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阀主交代清楚,你让我还怎么花?

  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劳啊!”

  刘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气,挥挥手道:“把信烧了,灰都别留,就当没见过。”

  如果说刘儒毅念着李凌霄比他资格老,还给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话,成纪城的古见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都没看信,直接当着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往送信人脸上一扔,纸片粘在那人的胡须上,可笑又狼狈。

  “李凌霄那狗东西,还有脸来使唤老子?”

  古见贤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想当初老子就帮过他一个大忙吧?他有过意思吗?

  现在他闯了祸,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够意思。

  现在还想拉老子给他一起挤兑阀主看重的人,他几个意思?

  他哪来的脸啊,啊?他的脸呢?长屁股上啦!”

  送信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个鸡毛命!”

  古见贤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见贤愤怒地拍着桌子大吼:“把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

  再传我的命令,从今后,李凌霄与狗,不得踏入我成纪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为冷静的一个了。

  他笑眯眯地打发了送信人出去,满口答应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杨灿。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笔写了一个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装进了自己的信封里。

  “来人呐,把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亲手交给杨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给一名心腹,抚着胡须道:“李凌霄,老糊涂了啊!

  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颔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不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着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于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于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隐隐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于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

  山庄深处的书斋内,檀香袅袅,绕着墙上悬挂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于醒龙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账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于醒龙放下账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干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于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诧然看着于醒龙。

  于醒龙呵呵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鉴!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饬吏治,不拘一格操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松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拟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着热血沸腾的。

  于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

  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随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厮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将,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于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内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系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众望所归。”

  于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浔了。

  邓浔脸色凝重地向于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邽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

  于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浔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讨。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于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么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于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

  “邓浔,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适,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

  “是!”邓浔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于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

  治理地方当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浔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于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随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

  “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于醒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于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邽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内只剩下于醒龙一人了。

  于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竟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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