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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春湖风暖,墨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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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考量过改造世界的可能,这个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准确地理解,什么叫生产力。

  杨灿看出了她的困惑,说道:“啥叫生产力呢,咱从老祖宗茹毛饮血的时候说。

  那时候的生产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会掰树枝扎猎物、会捡石头砸猎物,这就是他们的生产力。

  后来有人琢磨着把石头磨尖了,再把它绑在树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们能捕杀的猎物就多了。

  再后来,他们又学会了用藤蔓编网。

  这一来,生产力就上去了,能围住鹿群、能网住鱼群,吃的东西多了。你看,这就叫生产力。

  生产力就是人活着的能力,人过日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越强,日子就过的越好。

  我们再说说什么叫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就是为了用好他们的生产力,人与人之间建立的一种规矩。

  比如谁跟谁一伙啦,打到了猎物怎么分啦,活儿怎么干啦。

  一开始老祖宗们生产力差,一个人出去找吃的,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啥也找不到,所以他们抱团了。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凑成一个小部落,这就是‘抱团的规矩’。

  打猎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去追,手脚灵活的去设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里守着,这就是‘分工的规矩’。

  等猎物打回来,不管谁出力多谁出力少,都得平均分,连老弱病残都有份,这就是‘分配的规矩’。

  为啥这么分?

  因为要是不这么分,老的饿死了没人传经验,小的饿死了没人接茬,下次打猎就少了人手,整个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这种‘抱团干活、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时候的生产关系。

  完全是顺应着这种低生产力,为了人类的存亡而定的。”

  杨灿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崔临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说,这种‘抱团干活、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临照一脸震惊地看着杨灿,她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解释过这个世界的发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听过无数先贤论述,却从未有人将“天下大同”与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联系起来。

  更从未想过这宏大理念竟与“吃饭”“打猎”这般琐碎的事息息相关。

  看着这位一向风度优雅的齐墨钜子无比震惊、失魂落魄的模样,杨灿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眼前这位齐墨钜子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了。

  可是论阅历论见识,她又怎么能和杨灿这个偷了一千五百年光阴的时间大盗相比呢。

  杨灿道:“这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怎么推着这个天下往前走呢?咱还是举例子说。

  这个小部落呢,一开始石矛不够锋利,部落一天最多只能打一只羊,十个人分,每人只能啃点肉渣。

  为了多打点食物,有人就琢磨着把石矛改成了石斧,还学会了用火把野兽赶到陷阱里,这就是生产力进步了。

  这一下一天就能打三只羊了,肉有富余了,大家不仅仅是能活着了,还可以有一部分人能吃饱了。

  那……让谁先吃饱呢?

  以前要是让其中某些人能吃饱,那整个部落早晚完蛋。

  所以,当时的生产力逼着他们只能选择绝对的平均。

  哪怕是部落里的壮汉也知道,即便他现在是部落里最强的战士,可他如果破坏这个规则,那么等他衰弱疲病时,他也会被抛弃,活活饿死。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遵守这个规则。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部落首领发现,每次带头冲、打的猎物最多的壮汉,如果还是跟别人分一样多的肉,那他下次就不肯卖力了。

  会织鱼网的人如果和什么也不会的人拿一样多的东西,那他以后也不会再那么卖力气地织网、补网了。

  于是规矩就变了:出力多的多分点肉,会做工具的能多拿张兽皮,这生产关系就跟着改了。

  杨灿拍了下巴掌:“钜子,你看这过程,生产力要先进步。

  它进步了,旧的生产关系就不合时宜了,人们就会改变规矩。

  规矩改了,大家更有干劲儿了,于是就会进一步提高生产力。

  就像你我此时,生产力就是我们迈出去的脚,生产关系就是我们支撑身体的腿。

  脚往前迈,腿就得跟上,腿站稳了,脚才能迈得更远,就这么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杨灿迈着大步,一步步地向前走,然后忽然站住,转身看向崔临照。

  “小部落变成大部落,他们的生产力更高了,就得有专门适应大部落的规矩,也就是新的生产关系。

  再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邦国。这个邦国,它有了稳定的地盘、稳定的秩序。

  这时它可以把征伐的俘虏变成奴隶了,所以又得有与之相适应的新的规矩。

  我们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到如今衣冠鼎盛,靠的从来不是‘复礼’,也不是‘性善’!

  而是靠‘生产力’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崔临照:“如果有一天,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物质极大丰富,用之不竭,谁还会为土地厮杀?

  那时候,‘天下大同’自然就来了。

  我刚刚说的,那种不得以而‘天下大同’的,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

  那是因为物质极大匮乏,不如此,人类就要灭绝。

  而墨家所追求的,难道不是我此时所说的大同?是物质极大丰富之后的大同之境?”

  崔临照眸中满是震骇,怔怔地看着杨灿。

  这种理论、这种观察、思考人类进展的角度,是她从未听说过的。

  这种从生存本能推演天下大势的角度,是她浸淫墨家典籍数十年从未想过的。

  可越是细想,越觉得逻辑严密,远比空喊“兼爱非攻”更有落地的可能。

  兼爱非攻固然好,可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地践行?

  顺着杨灿的理论回溯历史,井田制的瓦解、私商的兴起,桩桩件件都印证着“生产力决定规矩”的道理。

  以她的学识之渊博,循此理论,完全把人类历史的发展举一反三地不断印证下去。

  一代代推演的结果,那历史发展的无数个例子,无一不在证明着杨灿的正确: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决定经济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而她们齐墨,一直致力于高层路线,希望通过辩理说服那些手握大权的人,为了兼爱非攻,为了天下大同去做事。

  “难道……我齐墨一直都错了?”

  她声音发颤,素来从容的脸上满是茫然。

  “我们总想着说服权贵自上而下变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临照激动地瑟瑟发抖。

  杨灿见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沉稳。

  “不是错,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饱,光想没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实现,不取决于想法,而是取决于天下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就如我刚刚说的那个十几个人的小部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吃饱、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实现吗?还不是要靠每一个人去做?”

  崔临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么时候、什么境界,有可能达到你说的那样的地步吗?”

  可怜的天之骄女,齐墨女钜子,被杨灿弄的道心破碎,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

  杨灿一见大喜,机会终于来了。

  自从他见到这位齐墨钜子,就已萌生了把齐墨团结过来的念头。

  墨家毕竟是曾经和法、儒并列于世的三大显学之一,门徒众多,底蕴深厚。

  即便它现在没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在各种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于世。

  若是等到科举制度出现,并从此延续下去……

  由于开科取士侧重的就是儒家学说,天下读书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时,墨家才是真的亡了。”

  而现在,趁着这股力量还在,杨灿想要把它争取过来。

  而要争取过来,他就必须得让这位齐墨钜子信服于他,追随于他。

  崔临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种魔”了。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亲眼得见了。

  但是根据我刚才对世间规律的推演,当生产力发展到极致,那自然会阴极阳生、否极泰来,自成一个循环,从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过,前一个是穷到不得不‘大同’,后一个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后人铺好路,让他们更快地抵达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临照茫然地看着杨灿,她学识很渊博,而且她的学识,几乎全都集中在哲学层面上。

  这种人你是不能让他的思维逻辑发生错乱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坚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脑子就越混乱,思维就越彷徨,甚而因此变成一个疯子。

  杨灿当然不能让她变成疯子,马上说道:“我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现在中原有南陈北穆,西北有八阀割据……

  我们需要为天下一统而努力,当天下一统的那一天,我们就要废除儒教独尊的局面,把兼容百家之长,树为学术新风,这就是为后人铺路。”

  眼见崔临照脸色惨白,受到了莫大震惊,杨灿便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临照的小手冰凉,手心沁着冷汗。

  杨灿感觉到了,心里也不禁汗了一把。

  这一次性的给她灌输太多了,崔姑娘有点吃不消了啊。

  杨灿马上停止了对于学术的探讨,强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几十代上百代之后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强操心?

  我们现在只需要着眼于当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千年后的目标,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好高骛远,也不必说出来去自树树敌,免得人家给你使了绊子欸……欸……欸……”

  杨灿只顾着扭头与崔临照说话了,却没留神脚下裸露的树根。

  他蹲马步蹲久了双腿本就酸软,这一绊,整个人都往前扑去,差点儿就来个以头抢地。

  幸好崔临照虽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体的反应却是近乎本能的,

  千钧一发之际,崔临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将他一把拉住。

  只是仓促间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时运用自如,力气大了些,把杨灿扯的撞入了自己怀中。

  温软的触感传来,杨灿猛地一怔,恍惚间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头不禁泛起异样的涟漪。

  崔临照似乎察觉到了那种微妙,连忙放开了他。

  杨灿讪讪一笑:“你这挺滑啊……衣服。”

  “齐纨。”崔临照抿着唇,声音细若蚊蚋。

  “原来这料子就是齐纨,果然名不虚传。”

  杨灿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过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优渥,也非要去自讨苦吃。”

  崔临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不禁挑眉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应该耽于享乐,耽于物欲吗?”

  “你呀,又钻牛角尖了不是?”杨灿无奈地摇头。

  崔临照听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们两个明明年岁相当,说不定我还比他大两岁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向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这是自然之理。”

  杨灿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自己却非要自苦,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们齐墨现在不也穿华衣、吃美食,早已不同于先秦墨者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齐墨想从上而下,推动变革。

  那就得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得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得不为此做出妥协。”

  “所以说,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当因时制宜、与时俱进!”

  杨灿摊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约束自身,反倒违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却以为真正的墨者应当是:该吃苦时不辞劳,能享福时不矫情”。

  我们最终的理想,可能需要几十代、上百代人才能实现,何必非要强求现在的人都去过苦日子呢?”

  崔临照皱眉反驳:“可是,我们墨门从墨子开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为极。

  这不是为了自讨苦吃,而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贵享乐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导工具,不是束缚枷锁。”杨灿也严肃起来。

  “天下能否抵达大同之境,终究要靠生产力的持续提升。

  思想,要因时而变、因地而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入得了……”

  “嗯?”

  “咳,总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变通、可以改良。

  不然,总有一天,后人提起我墨者,就只会记得‘墨守成规’这四个字。”

  “墨……守成规……”崔临照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虽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明白杨灿的道理。

  自己辩不过他,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眼界。

  她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愁绪尽散,一时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娇艳。

  “我懂了,我,不会做‘墨守成规’的人。”

  杨灿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们能手牵手一起走下去么?”

  崔临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异色。

  杨灿不动声色地又跟了一句:“齐墨与秦墨。”

  崔临照顿时脸颊微热,自己竟险些误会了他的意思。

  杨灿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个雅人,我怎么可以如此揣度于他。

  崔临照忙定了定神,心悦诚服地道:“听君一席话,真令我茅塞顿开。

  不日,我将在陈府设‘雅集’,城主可愿赏光驾临?”

  杨灿故意扬起下巴,做出几分傲娇:“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临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灿烂:“好,我邀请你。”

  “那我便去。”杨灿望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也不禁笑了。

  我左齐墨,右秦墨,穿越在当中,还怕不能在这天下,搏一个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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