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行穿着一袭暗纹锦袍,端坐在雕花轿辇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沉敛,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一向很注意养气,可在上邽的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有点破功了,修炼多年的养气功夫,竟然不堪一击。
十多名精壮魁梧的骑士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佩利刃,骏马踏蹄沉稳,呈拱卫之势,环绕在他的车驾两侧,一行人径往东南方向而去。
前路漫漫,陇地的山势连绵不绝,青灰色的山峦层叠交错,如同卧龙蛰伏。
林间偶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野兽的怒吼,穿透了苍松翠柏的缝隙,反倒衬得这千里旅途,愈发地寂寥清旷了。
次日午后,日头渐斜时,暖融融的日光也被云层掩去了几分。
中午时的暖意已经彻底褪去,山间吹来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寒,掠过衣袍时,带来几分浸肤的凉意。
随行的一名护卫忽然拨转马缰,让骏马靠近了闵行的座车,欠身向车中禀报。
“主上,前方山坳中有一座道观,规制尚全,可供咱们歇宿一晚。”
这些护卫都是齐墨弟子,但他们同时也是闵行府上精心调教的护院武师。
所以他们平日里随侍闵行左右时,不以弟子、长老相称,而是以“主上、属下”相称。
闵行缓缓掀开轿帘一角,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起,抬眼向山坡上望去。
只见半山腰处隐约一片青瓦道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那道观半掩在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缭绕的,倒真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幽所在。
车马再行近些时,便能看见门楣上题着的“清玄观”三个大字,那字清晰可见,透着几分道家的清寂与洒脱。
他的前驱早已先行策马奔赴道观,与观中道长进行了接洽。
待闵行的车马稳稳停在观前时,那白发老观主已然身着一袭簇新的道袍,躬身迎了出来。
老观主抬眼瞥见闵行一行人衣饰华贵、气势不凡,又瞥见护卫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剑,以及轿辇的规制气度,心中对他尊贵的身份便有所了然,态度愈发不敢怠慢,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闵行倨傲地对他微微颔首,示意随从先行递上一笔厚重的香油钱。
老道见到那沉甸甸的银两,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示意弟子接过,脸上也堆起了真诚的笑意,躬身为他引路。
“闵先生,您一路辛苦,鄙处道观简陋,却已备了清净客房与热食,定当好好款待各位,不负先生厚赠。”
当晚,闵行一行人便下榻于清玄观。观中所备饮食虽多为素食,但清淡爽口、精致可口,为他们褪去了旅途的疲惫。
与此同时,山坳深处的密林之中,一路尾随而来的巫门弟子已然悄悄聚集起来。
其中有熟悉陇地地理的弟子,正蹲在王南阳身边,一边在地上划着地形,一边低声汇报着由此继续向前的道路情况。
王南阳听完汇报,得知离开此地再往东南而行,便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再行一日,便是一处峡谷。
那里遍地乱石荒草,两侧是陡峭如削的悬崖,中间仅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径,容不下多人并行。
王南阳顿时眼睛一亮,心中有了抉择。
“好,这个地方,正合适!”
王南阳沉声道:“我们就在这谷中动手,他们进得去、出不来,保管一个也跑不了。”
一名巫门弟子上前一步,低声进言道:“师兄,他们随行有十多人,观其举止步态,皆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咱们人手偏少,想要一举全歼,恐有风险,还是用点药才稳妥。”
王南阳缓缓点头:“药,可以用,但必须是事后药性便会自行散去、不留痕迹的。
这场刺杀,必须伪装成马贼掳掠所致,绝对不能让我巫门沾上嫌疑,否则后患无穷。”
那弟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应道:“这也容易。
咱们只需弄些能让人骨软筋酥、无力反抗的药粉,待他们进入谷中,我们自上风处撒出药粉,便能悄无声息得手了。”
另一名弟子补充道:“他们此行是往东南而去,这个时节,陇上的风正是从东南方刮来,风向对咱们极为有利,这药用起来,再方便不过。”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闵行的车队便已在观前整理妥当,护卫们牵马备车,动作利落,准备起程。
老观主亲自送到道观门口,笑容可掬,连声道别:“闵先生一路平安,顺风顺水。
他日若有机会,还望先生再来我清玄观歇脚品茶,贫道定当扫榻相迎。”
远处的密林之中,王南阳留下观察情形的弟子见闵行一行人已然整队准备出发,不敢耽搁,立刻悄悄绕到林子的另一边,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再往前走,便是近一天脚程的荒芜旷野了,那黄土地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山坡绵延不绝,想要继续跟踪,势必会暴露行踪。
好在由此继续往南,便只有那截短谷一条路可走,因此确定闵行等人今日启程后,他们必须先行一步,赶去谷中布置埋伏,静候猎物入局。
车队一路疾驰,又行了整整一日,当晚,闵行一行人便在荒野之中扎营歇息。
次日中午,阳光炽烈,车队终于驶入了那条无名山谷。
山谷不算很长,头尾相加也不过半里路程,谷中乱石嶙峋,荒草齐膝。
风从谷外灌进来,比旷野上更加强劲。
就在这呼啸而过的东南风里,一些细微的粉末儿悄然混入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清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护卫们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草木的气息,可片刻之后,便有人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手中的缰绳险些握不住,身体摇摇欲坠。
“不好,有人放毒!”
一名护卫反应过来,嘶声大吼,可他声音刚落,便发现自己连拔剑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身体一软,“卟嗵”一声从马上摔下。
“杀!”
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一群衣袍灰扑扑的蒙面人从山谷两端杀了进来。
这谷中地势狭窄,山坡陡峭,本不适合做埋伏。
但王南阳安排了几名负责放毒的弟子,在上风口的乱石堆里提前刨出了藏身的土坑。
待药粉撒出,药性发作,便放出讯号,埋伏在谷外两端的巫门弟子再冲进谷来。
好在这山谷地段极短,倒也不费什么功夫。
那些护卫们中毒后无力反抗,蒙面人出手狠辣,干净利落。
刀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十数名护卫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王南阳并未理会那些倒地的侍卫,手持利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队伍中间那辆豪奢无比的马车。
他脚步匆匆,径直扑了过去。
赶到车前,王南阳手腕一扬,用刀一挑轿帘,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那顶华丽的车轿中竟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闵行的身影。
“王师兄,闵行不见了!怎么办?”一名巫门弟子慌张地问道。
闵行此行带来的箱笼不大,装载箱笼的车辆也简单,没有藏人的地方。
众弟子一番检查,翻遍了整个车队,却一无所获,连闵行的一丝踪迹都未找到。
王南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诧异,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闵行那老贼怎会不见了呢?难道他早已察觉了我们的行踪,故意设下这掩人耳目的圈套,引我们入局?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杨灿的叮嘱:“此去,务求一击必杀!
如若不中,立即远遁,切勿留下半点破绽,否则遗祸无穷。”
片刻的慌乱之后,王南阳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依旧沉声道:
“不要慌!立即掳掠车队中的财物,把那些已死的护卫弄成激烈搏斗过的模样。
动作要快,以免有过往商贾经过,暴露行踪。
刀伤要凌乱,财物要散落各处,做得越像马贼洗劫,越好!做完手脚,我们立刻撤离!”
众弟子闻言,不敢耽搁,连忙按照王南阳的吩咐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黑风谷中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散落的财物与淋漓的血迹,狼藉一片,仿佛真的遭遇了马贼洗劫一般,看不出半点破绽。
……
与此同时,另一处黄土荒原之上,一行五人正骑着骏马,艰难地穿越这片人烟罕至的荒原。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身着素色道服长衫,肋下佩剑,身姿挺拔,一派仙风道骨,正是行踪不明的闵行。
另外四匹马上的,皆是他最信任的侍卫,他们相当于闵行的半个弟子,多年来随侍左右,受过他的亲自指点与调教,忠心耿耿,深得器重。
他们是在车队从清玄观出来,经过往东南而去的那片树林时,悄悄脱离车队,折向这片没有道路的荒原的。
如今,他们已然行了一天半的路程,刚刚走出无人区。
远远望去,山坡之上,已然有了零星的人烟痕迹,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在黄土坡上格外显眼。
一路上,闵行从未提及为何要脱离大队、往这个方向行进,四名侍卫也只管俯首听命,从未多问半句。
但此时已然走了一天半,人困马乏,口干舌燥,急需寻找人家歇宿、补充饮水与食物。
其中一名侍卫便翻身下马,快步向半山腰上的人家走去,前去打探情况。
其余三人陪着闵行歇在山脚下,仗着自己是闵行的亲信,相处日久,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主上,咱们为何要离开车队,往这个方向来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辨了辨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往这边走,可不是去青州的路了啊。”
另一名侍卫亦附和道:“莫非主上担心那杨灿对咱们不利?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上邽城主,年纪轻轻,他……不会真有这个胆子吧?”
闵行闻言,淡淡一笑,道:“那轻狂竖子有无伤害老夫的胆子,我不知道。
老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并非是为了躲避他可能的加害。”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道:“你们看,我们现在所去的方向,是哪里?”
方才那名辨明方向的侍卫闻言,心中一动,仔细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由此而去的话……主上,咱们这是要去代来城?”
闵行哈哈一笑,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再往前呢?”
那侍卫愈发惊讶:“再往前……主上,您是要去慕容阀的地盘?”
闵行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不错。难得来陇上一趟,我要去饮汗城,见一见白杨书院的玉山先生。”
四名侍卫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玉山先生曾游历中原,当年便是自家主上亲自接待,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情谊深厚。
如今主上与崔临照闹得不愉快,齐墨内部意见不合,他此时去寻访老友,散一散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们哪里知道,闵行此时心中正盘算着一场阴狠的谋划。
他要去饮汗城,并非只是寻访老友,而是要秘密拜访慕容阀,寻求合作。
杨灿那小子,他自然要杀,但仅仅杀了杨灿,还远远不够。
齐墨如今仍在崔临照的掌握之中,她手中依旧拥有抗衡他的力量。
他不但要杀了杨灿,还要把齐墨从崔临照手中夺走,彻底拿捏住她。
既然那少女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再听话,那他就要把曾经给予她的一切,统统夺走。
只要夺走她所有能抗衡自己的底气,到那时,不怕这个不听话的女子,不乖乖跪下来向他臣服。
齐墨在陇上布局多年,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要从八阀中选出一位明主,辅佐他按照齐墨的主张施政,成就一番霸业么?
如今,崔临照属意的杨灿隶属于于阀,而慕容阀一心想要一统陇上,首先要对付的便是于阀。
如此一来,他与慕容阀便有了共同的敌人,合作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在齐墨内部,他闵行本就独掌半壁江山,再有慕容阀的鼎力支持,何愁不能把齐墨彻底掌握在手中?
到那时,他便辅佐慕容氏成就大业,自己则可成为一代贤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至于崔临照,他心中冷笑,若是她能及时悔悟,乖乖回到自己身边,那相国夫人之位,他还可以给她。
若是她不识相,执意与自己作对,待收服了她,便羞辱地只给她一个侍妾的身份。
……
上邽城主府的书房之中,杨灿正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的锦毯,手中捧着几份札本。
他已经宣布,暂时停止府议,养伤期间不再接见官员,但若是他主动召见,自然不在此限。
前任城主李凌霄缓缓走进书房,目光马上落在杨灿身上。
只见他半靠在软榻上,神色清明,精神尚可,手中翻阅札本时动作从容。
李凌霄心中便想:杨灿伤的果然不重。
杨灿抬眸见是李凌霄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札本,温声道:“老城主来了,快请坐,不必多礼。”
李凌霄拱手谢坐,待落座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看城主这气色,恢复得甚好,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不知城主今日召见老夫,有何吩咐?”
杨灿神色凝重起来:“如今,于阀正积极备战,厉兵秣马,以应对慕容氏的勃勃野心,陇上局势,愈发紧张。
我受了伤,虽不致命,可伤口要彻底痊愈,终归是要静养些时日,不能太过劳心费神。”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上邽各司官员,我都已经做了妥善安排,各司其职,恪尽职守,当可稳住局面。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正是危难关头,上邽城不能有半点差池。
所以,还得劳烦老城主您,出面为我分忧。”
李凌霄心中疑惑,眉头微蹙地问道:“城主的意思是?”
杨灿道:“杨某养伤期间,想拜托老城主暂摄城主之职,替我兼理上邽政务。
老城主原本就是上邽城主,在任三十余载,对上邽的风土人情、政务琐事,比我还要熟悉得多。
相信老城主处理起来,必然驾轻就熟,万无一失。”
李凌霄闻言,心中颇感意外,他没想到,杨灿如今对他竟毫不忌惮,居然肯将上邽政务全权托付给他。
忽然,他想起了此前四大将兵围崔府的事,心中不禁涩然。
是啊,杨灿如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上邽城的兵权,已牢牢攥在他的手中,自己就算暂摄城主之职,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些曾经的心思,哪怕原本还有一丝残留,一想到这一点,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然就此坐了冷板凳,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却没想到,杨灿还能如此信任他、重用他。
至少,在杨灿养伤期间,他能暂摄城主之职,这便是向整个上邽城宣告,他李凌霄,仍旧是上邽城里的一号人物,未曾被人遗忘。
想到这里,李凌霄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与豪情,当即慨然起身,对杨灿一拱手。
“城主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不负城主所托,守住上邽城的安稳!”
“有劳老城主了!”杨灿说着,便向侍候在一旁的胭脂递了个眼色。
胭脂心领神会,连忙走上前来,将一个精致的木匣捧到李凌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