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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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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邽城的秋日光景正好,街面的青石板浸润着岁月的流光,风摇着槐叶,把碎影印在行人的衣袂上。

  一辆雅致的双轮安车缓缓碾过青石板,桑木为骨的车身轻盈却不失稳重,就连车辕上都裹着一层淡青色暗纹锦缎。

  宽敞的车厢两侧,各开着一扇小巧的窗,窗棂是精雕细琢的镂空卷草纹,缠缠绕绕,雅致不俗。

  窗纸是极薄的鲛绡,薄如蝉翼,既能隔去街尘,又能将车外的光景朦胧映进来。

  车帘是月白色的软缎所制,边缘绣着几枝浅粉色海棠,花瓣舒展,针脚细密,一眼便知是少女闺中所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裘,暖绒拂面,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身材修长的独孤婧瑶端坐在左侧,面色清冷如寒玉,即便闭目假寐,脊背也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右侧的罗湄儿则是另一番模样,娇小甜软,慵懒地靠在坐背上,手肘支在小巧的木几上,手托着腮,一双杏眼直直望着窗外的街景。

  只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两人中间,隔着足足一个人的距离,各据一隅,一路无话,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异样的凝滞。

  一上车时,独孤婧瑶便淡淡开口:“我刚从临洮过来,便去探望了杨城主,有些乏了,借这片刻养养神。”

  说罢,她便自顾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罗湄儿不以为意,甚至未曾搭话,径直坐在另一侧,便扭着头望向窗外,只是她那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街景上。

  这车本是罗湄儿的,往日里,她与独孤婧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出则同车、食则同席,亲密无间。

  可今日,那份熟稔的亲昵,却莫名淡了许多。

  街上依旧热闹,叫卖的小贩嗓音洪亮,往来的车马辚辚作响,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其间,各式光景,一一跃入罗湄儿的眼中。

  可她的心神,却早已飘出了车厢,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块曾贴在独孤婧瑶肌肤上、在那双峰夹峙间蕴养了十多年的美玉,如今正安安稳稳地贴在杨灿的心口呢。

  一想到这里,一股酸涩与不甘便顺着她的心口蔓延开来。

  我罗湄儿,难道就真的不如她?

  我与杨灿早已有着肌肤之亲,即便他心比天高,想吃天鹅肉,也该先惦记我这只鹅啊!

  明明不久前,他腕上还戴着我送的手串,可独孤婧瑶刚一回来,就轻易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

  凭什么?凭什么!无声的呐喊在她心底翻涌,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的火气一点点地攀升起来。

  而那上车便闭目养神的独孤婧瑶,并非真的疲惫,而是满心懊恼。

  女子贴身之物,尤其是贴在私密之处的物件,怎可如此随意送人?

  当时,她不过是一时赌气,想压罗湄儿一头,一时情急,才未曾多想。

  待她离开城主府,冷静下来,才惊觉自己此举大为不妥,可送出去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因此,独孤婧瑶才满是懊恼,她故作闭目养神,其实分不清是在生罗湄儿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鲁莽之气。

  这时,她微微睁开眼睛,眼珠轻转,余光乜了罗湄儿一眼,恰好撞见罗湄儿银牙紧咬、眉眼间满是恨恨不平的模样。

  独孤婧瑶的唇角,不禁轻轻一牵,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

  可偏偏,她睁眼的瞬间,罗湄儿便已察觉了,眼角的余光也早已悄悄向她睃了过来,她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被罗湄儿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血气顿时冲上罗湄儿的头顶,她死死攥着指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在笑话我,嘲笑我不如她,是吗?

  耻辱感与不甘心交织在一起,顿时化作无穷的愤怒,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娇软的身躯都微微发起颤来。

  从前,她总被旁人拿来与独孤婧瑶作比,可独孤婧瑶从未对她露出过这般讥诮的神色。

  当然,她那些“假惺惺的开导与夸奖”,罗湄儿也觉得挺恶心的,但也不像这般直白地讥讽让她难堪。

  独孤婧瑶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吗?终于不装了么?

  罗湄儿托在下巴上的手,缓缓攥成了一个拳头。

  独孤婧瑶,你不要得意!我罗湄儿对天起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失去他,让你尝尝被我比下去的滋味!

  ……

  城西崔府,崔临照刚回府中,连衣衫都来不及换,便召见了留守府中的同门。

  她先是简明扼要地向同门交代了她这几日的去向。

  “慕容阀兴兵在即,杨灿受伤不过是借口,他实则是借此遁身,前往草原,意在说服草原诸部与于阀结盟。”

  崔临照缓缓开口:“齐墨既已决定与秦墨合作,且我齐墨不乏治政与外交人才,因此我与杨灿同行,助他一臂之力,了解结盟细节。

  后续,也方便安排我齐墨中人,插手此事。

  只是此事在成功之前需要极度保密,不然若被慕容阀得知,必然会派人破坏,阻挠双方接洽,因此先前未曾告知你们。”

  解释完自己匆匆离去的缘由,崔临照便话锋一转,问道:“我离开的这几日,齐墨与秦墨接洽合作的事宜,进展如何了?”

  秦太光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钜子,秦墨原钜子赵楚生,在您离开的次日便登门拜访了。

  这几日您不在府中,弟子们皆是按照您先前的安排,与他积极接洽,着手推进合作事宜。

  只是此事商定未久,我们齐墨人手尚未调配完毕,目前进展尚缓,还请钜子恕罪。”

  崔临照轻轻点头,神色温和:“无妨,逐步推进即可,不宜过缓,也不必操之过急,稳妥为上。”

  话音刚落,邱澈又上前道:“钜子,前日于阀主派人前来府中,询问钜子何日回山。”

  崔临照闻言,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自己这个于家西席,似乎真有些不务正业了,倒有几分像恩师兼义父当年的模样。

  只是恩师当年忙碌,还能安排大长老闵行代为授业,如今她想寻个得力帮手替自己授课,却并非易事。

  她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了,这两日我便回山。”

  ……

  城主府内,杨灿安顿好库莫奚与尉迟沙伽的住处,便回到花厅,对小青梅吩咐晚上接风宴的事宜。

  “上邽上下官员,从李凌霄以下,尽数邀请前来。另外,把李有才也请过来。

  前后快一个月了,我露面的次数不多,正好借这场宴席,公开亮个相,也让众人安心。”

  杨灿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派人去‘陇上春’客栈,给独孤姑娘和罗姑娘也送一份请柬。”

  今日送她们离开时,杨灿说过等他能喝酒了,便请她们赴宴。

  如今要摆宴席,他喝不喝无所妨,但若不请她们,不免失了礼数。

  杨灿思索片刻,又道:“嗯,既然请了独孤姑娘和罗姑娘,你便再下两道帖子,把崔夫子和索大娘子也一并请来吧。

  她们皆是本城名流,又是女子,与独孤姑娘、罗姑娘同席,也不至于让女子这一桌太过冷清。”

  潘小晚站在一旁,听着杨灿自始至终未曾提及自己的名字,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失落,便幽幽地道:“你们先忙着,我先回去了。”

  “欸?你要去哪里?”

  杨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解地道:“你这段时日,不是一直住在索府,帮索大娘子照料孩子、诊治病症吗?如今索大娘子都要来赴宴了,你回去做什么?”

  潘小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崔姑娘是青州崔氏嫡女,索姑娘是索家嫡女,独孤姑娘与罗姑娘也皆是尊贵之人,我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巫女,留下来又有什么用?”

  杨灿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谁说你见不得光了?寡人这就封你为六疾馆馆主,往后你做我的左膀,青梅做我的右臂,这般身份,难道还见不得光?”

  潘小晚被他说得又气又羞,跺了跺脚:“一个小小的六疾馆主,也配与城主的高门宾朋同席?我不待了,我走!”

  她说着,便要挣脱杨灿的手,转身离去。

  杨灿却攥得更紧,轻轻一拉,便将她扯进了怀里,低头在她耳边笑道:“你现在走了,夜里还得再跑一趟,从城西到城主府路途不近,那多辛苦。”

  潘小晚顿时脸如霞飞,娇嗔着推他:“谁说我晚上要来啊?我来干嘛?”

  杨灿眨了眨眼:“对啊!”

  他看向一旁正提着笔、按照他拟定的名单写请柬的小青梅,笑道:“你和青梅一起。”

  小青梅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哆嗦,笔下的“李有才”,硬生生写成了“李有木”。

  潘小晚听得耳热心跳,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刺激感,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提离去的话。

  ……

  暮色渐浓,上邽城城主府大门口早已灯火通明,暖黄的灯火驱散了秋日的寒凉,一场盛大的豪门夜宴,正缓缓拉开序幕。

  府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放着各式车马,既有草原部落的粗犷马车,兽骨装饰,尽显豪迈;

  也有汉人大户的雅致车驾,锦缎裹辕,精致不凡,车马首尾相接,声势浩大,尽显城主府的气派。

  府门两侧,悬挂着数十盏绣着“杨”字的红灯笼,火光跳跃,映亮了整个府门,也映亮了门前往来忙碌的奴仆下人。

  这些下人皆身着统一的青布衣裳,神色恭敬,分工明确:有的站在府门前躬身迎客,面带谦卑;有的引着客人的车马停靠在指定位置,小心翼翼地搀扶客人下车。

  杨灿身为城主,穿着一身正式的锦袍,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客。

  但凡前来赴宴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他都亲自上前寒暄几句,握手相迎,神色谦和,眉眼间没有半分城主的架子,尽显亲和。

  不多时,崔临照、索醉骨、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的车马,几乎是掐着时间,同时抵达。

  只是她们并未直接停靠在大门口,而是由下人引导,径直前往后宅,交由小青梅先行接待。

  这般安排,其实不合礼法,因为小青梅的身份,与这四位贵女相去甚远,根本不配做接待之人。

  可这四位女子,竟没有一个人挑理儿。

  崔临照心中,早已以杨家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自己夫君的侧室前来迎接自己,天经地义,有何不妥?妥得很嘛。

  索醉骨则是另有心思,她知道,不仅小青梅是杨灿的人,就连小青梅的故主、自己的妹妹索缠枝,也是杨灿的女人。

  这般算来,杨灿也算是她的便宜妹夫了,若是因为接待之事闹了不快,让杨灿丢了脸面,岂不是让自己的妹妹难堪?

  更何况,中原士族才最是讲究规矩,青梅这般身份待客,以崔夫子的涵养虽然未必会公开发难,心底定然会有所不满。

  若是自己先闹起来,本就觉得被慢待了的崔临照若调头就走,岂不是搅了便宜妹夫的局?

  思及此,索大娘子便决定,暂且为这便宜妹夫“忍辱负重”一回。

  至于独孤婧瑶与罗湄儿,她们二人压根就没心思顾及这些礼法规矩。

  此刻,她们早已在暗中较起了劲儿,而这场较量的战利品,就是杨灿。

  今日赴宴,她们各自乘坐了一辆马车。

  这还是二人相识以来,头一回这般疏离,彼此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辆马车的距离,更是一份势在必得的较量。

  晚宴设在城主府的正厅,厅内灯火辉煌,数十盏烛台点亮了整个厅堂,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地面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尽显奢华。

  主桌设在厅堂正中,今夜的主客,是黑石部落的长老库莫奚,以及左厢大支少厢领尉迟沙伽。

  尉迟沙伽是杨灿的儿子,照理不该与父亲同坐主桌,可他此次前来,是以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少厢领的身份,代表部落而来。

  靠着这层身份,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才得以跻身主桌。

  主桌之上,还有李凌霄、于骁豹、一刀仙萧修,以及李有才等身份尊贵的朋友与同僚。

  至于程大宽、亢正阳、王祎、袁成举、杨翼等人,皆是杨灿的得力部下,分别坐在两侧的席位上。

  主桌之上,还有一位重要客人,便是代表于阀主前来迎接草原宾客的大执事东顺。

  东顺这段时间,一直在凤凰山上主持粮仓修建事宜,如今恰逢秋收,又要忙着收割、储藏新粮,有些分身乏术。

  可此次草原来使是为结盟而来,事关重大,不可怠慢,而凤凰山上,能够代表于阀主、身份足够尊贵且不致让人觉得轻慢的,也就只有东顺一人,因此他才特意赶来。

  厅堂一侧,用一道雕花屏风隔开,单独设了一席女宾席。

  崔临照、索醉骨、独孤婧瑶、罗湄儿、潘小晚围坐在一起,小青梅坐在末位作陪。

  杨灿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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