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来城,这座饱经烽烟的边陲要塞,终究重归于阀掌控之中。
念及索醉骨先登破敌之功,杨灿入城之后,便将全城百姓与俘虏的安置事宜,连同所有物资统筹之权,尽数交付于她。
城中遗留着大量未及转运的辎重物资。
城西粮场内,粟米与麦粮层层堆叠,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宛若连绵起伏的金黄小山。
军械库中,长矛、环首刀、皮甲、箭簇分门别类、规整罗列。
慕容阀囤于代来城的军备物资,如今悉数沦为于阀的战利品。
粮场之外,衣衫褴褛的百姓成群聚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起绵长的队伍,因为索大娘子开仓放粮了。
并非施粥赈济,而是实打实按户分发粮食。
战乱劫掠叠加寒冬酷寒,早已掏空了城中家家户户的粮缸,无论从前贫富,皆深陷饥馑与严寒的双重桎梏。
被慕容阀侵占的这段时日,城中百姓虽未沦为奴籍,日子却与奴隶并无二致。
他们被迫承担最繁重的苦役,饱受慕容军民的欺压盘剥,拼尽全力劳作,也仅能换得一口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而今城头易帜,于阀大旗重新高悬,百姓被强占的屋舍尽数归还。
眼下索醉骨又大开粮仓、普惠万民,城中百姓对杨灿,以及这位主持放粮的索大娘子,当真是感激到了极点。
这已是放粮的第三日,排队领粮的百姓相较前两日,已然稀疏不少。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粮场,索醉骨一身艳红劲装,将丰盈利落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乌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眉眼明艳,风骨凛冽。
她就静静地伫立在粮堆之侧,亲自监看士兵按户分发粮食。
百姓领到粮食,大多不会即刻离去。他们会先向索醉骨跪下,重重磕一个头。
而后他们才会流着泪扛起粮袋,在一家老小簇拥下,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匆匆离去。
长街之上,一队轻骑踏雪徐行而来。为首二人并辔而驰,身着两裆铠甲,正是奉杨灿军令奔赴飞狐口的齐墨弟子姜景腾和杨竞舟。
二人此行奉命收复隘口,本已做好鏖战厮杀的准备,没料到战事异常顺遂。
他们率兵马赶至飞狐口时,这座要塞早已人踪尽杳,徒留一座空城关隘。
就在他们抵达的两日之前,符乞罗部与破多罗嘟嘟部便已由此逃回草原。
他们把慕容楼全军覆没、代来城失守的消息告诉了飞狐口守军。
驻守飞狐口的百余名慕容军听闻这个消息,果断舍弃了这座外险内缓、无从坚守的关隘,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姜景腾与杨竞舟留人镇守飞狐口,随即率领少量兵马折返代来,向杨灿禀报军情。
目光掠过放粮场上那一抹红色的艳影,姜景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咱们总戎对这位索大娘子,着实放权啊。全城百姓安置、物资统筹、俘虏发落,尽数交由她打理。
如今总戎又把开仓放粮、收拢民心的好事送予她做,这般刻意栽培……
呵呵,依我看,咱们总戎与索大娘子的关系,恐怕不简单啊。”
杨竞舟笑:“你这小子,休要妄加揣测。依我看,总戎对索大娘子如此关照,未必是对大娘子有私,而是为了豹爷。””
“此话怎讲?”姜景腾挑眉问道。
“豹爷身为于阀嫡房宗亲,此番反攻慕容军立下赫赫战功,麾下陇骑精锐在手,威望日渐深厚。”
杨竞舟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若是总戎不刻意扶持索大娘子,以豹爷的宗亲身份与军功资历,必会将她压得死死的,如何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
姜景腾莞尔一笑:“或许吧,又或许……是一箭双雕呢。反正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很少走眼。”
他抬眼看向城主府北阙别业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听闻豹爷今日进了城。且看吧,总戎的心思,我们很快就明了了。”
......
代来城北,北阙别业。
这座宅邸乃是于桓虎多年经营的私宅,冬日严寒之下,园内流水凝冰,假山覆雪,满目清寒萧索。
唯有黑水轩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了一室寒凉。
杨灿端坐主位,于骁豹、萧修以及陇骑左右二将等一众将领依次落座,气氛肃穆沉静。
“总戎。”于骁豹大声道:“陇城、清水两位城主,已携家眷奉命迁往上邽了,我看着他们上路的。”
杨灿笑道:“他们对于如此安排,可有怨言?”
于骁豹嗤笑一声,不屑地道:“调任上邽仅为总戎府参军,没了一城之主的实权,如同跌落云端,他们心中怎会没有怨怼?
只是他们不敢表露罢了。哼,这般处置,已然算是便宜他们了,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杨灿微微颔首,又道:“我听说,陇城莫凡之子莫少羽,迎娶了于桓虎之女于慧,如今二人境况如何?”
提及此事,于骁豹粗粝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无奈,轻叹一声,道:“哎,父兄身败名裂,莫家又将自身的境遇迁怒于她,她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
杨灿略一思忖,道:“稍后我会修书一封,劳请主母陪同阀主前往莫府探望于她。”
于骁豹一听,颇为感激,向杨灿抱拳道:“我代那苦命的侄女儿,谢过总戎体恤。”
杨灿轻轻摆手,神色骤然肃穆起来:“豹爷,代来城刚刚收复,民心未定、百废待兴,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热打铁,收拢民心、重整秩序。”
“今日我未曾大张旗鼓为你接风,一来城中乱象未平,不宜铺张;二来,我也想趁无外人在场,与你坦诚商议代来后续布局。你我敞亮说话,若有不满,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轩内诸人不约而同挺直腰背,神情愈发专注。
杨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道:“我有意在代来革新建制,设立军政双职,分权治理。实话实说,就是为了分权制衡。”
杨灿看向于骁豹,坦诚地道:“此新制并非针对豹爷,而是我计划在全阀推行的新规。。
如今略阳、陇城、清水、上邽四地皆已施行,哦,对了,就连武山城的尤八斤,也主动上书,恳请在属地推行此法。”
杨灿解释道:“往日一城之主独揽军政大权,权势过重,形同割据诸侯。
阀府管控无力,城主往往仅凭一己私利决断战降,隐患极大。
我意,效仿中原政权,拆分军政权柄,以稳固阀业之根基。”
于骁豹眉心微蹙,沉声发问:“不知总戎打算如何划分代来权责?”
“军政拆分,各司其职。”
杨灿直言道:“豹爷你身为于阀宗亲,资历深厚、威望卓著,由你执掌代来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