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不计工本的宫廷匠人,才能用巧手在鞋面精雕细琢出如此细密的、形似卷轴金线的重重纹理,使得原本冷硬的金属居然如绸缎般流动着柔软的光泽。
负责清理的仆人把鞋翻过来,露出鞋底索妮娅公主名字的缩写。
他们把公主的金鞋送到露臺上,修女大方地提起裙摆,把脚轻松穿进金鞋中,并且灵活而不失优雅地在城主面前走了几步,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候礼。
毫无疑问,她就是金鞋的主人!
见到传说中的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城主激动地几乎像个小孩想要冲下去跟她拥抱!但他心中同样涌动着无数的问题亟待解答。
你的金鞋为什么会在我父亲的保险柜中?
你跟纯白骑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不回到王庭中去?
“枝叶也许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长久在民间的生活,让修女学会了体察人心。她从城主年轻的脸上读出了所有的问题。
“因为我要做自己的主人。”
风吹乱她齐耳的卷发,也把公主追忆的往事带向天涯海角。
“我的父亲给我跟不认识的男人定下婚约的时候,我才十三岁……”
从王宫逃出来的公主,只知道东方的港口可以搭上远航的船,甚至运气好的话,能搭上忒修斯人城市般的大船。那样她就能像物语的魔法师一样,逃到再也不会被国王抓住的、寒号海的另一头。
公主头也不回地向东走。
荆棘勾坏了她的丝绸长裙,树枝勾走了她的水晶发链,高跟金鞋让她在沙地上寸步难行,掉进了海盗的陷阱。
即便狼狈不已,暴徒们坚持她就是一位公主。
所幸路过的纯白的骑士击退了海盗,并遵从公主的意愿,护送她前往悬崖修道院隐居。
“……这只金鞋正是我为了证明放弃身份的决心,而交由波吕林城主保管的证据。”
悬崖修道院的生活清贫简朴,改名的帕梅拉修女学会了在木板床上熟睡,学会了穿黑色的麻布袍,也学会了种植、养殖与烹饪。
她唯一保留下的宫廷生活方式只有对双手的保养。因为公主没有忘记自己出逃时的梦想,她需要用自己的手艺积攒路费。
“不过我不一定要搭忒修斯人的船,没准鲸鱼愿意载我前往远方。”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跟露臺一样高的白化鲸鱼跃出海湾,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喷出彩虹色的水柱。
躁动的人群中传来黑袍修女们的惊叫:“是去年搁浅的白鲸鱼!帕梅拉用自己的刺绣从渔民手裏放生了它!”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起来。
“帕梅拉修女才是真正的公主!”
“除了真正的公主,还有谁能得到动物们自发的爱戴?”
沸反盈天中黑猫只关心:“另一只金鞋呢?”
伊泽尔告诉她,纯白骑士获封的证据正是一只索妮娅公主的金鞋。
露臺上公主也註意到了这一组喧嚣中奇怪的安静。
“你是跟着纯白骑士上船的勇士。”她认出了伊泽尔,“但有一件事世人都错了。纯白骑士并不是因为公主的金鞋才获封。”
“在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他已经是一位纯洁无垢的骑士了。”
“因为可怜我这不幸的女人,骑士许诺永远不暴露我的下落。”她伤感的目光落到金字塔一样堆起的纯白盔甲上,“这用荣誉与性命承诺的下场,你已经看见了。”
大胆的黑猫顺着廊柱,跳上露臺的栏桿:“公主,你见过他的长相吗?”
公主摇头:“不必知道他的长相,也不必知道他的名字。若你否定他的功勋与名号,骑士不过区区一副盔甲。可只要你诚心诚意地相信,纯白的骑士就会来到你的苦难身边。”
她当着脸色铁青的苔拉的面,毫不犹豫地蹬掉了金鞋,长了茧的脚底板光着踩在地上,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苔拉公主,为了追求您并不存在的爱人,我却失去了最纯洁的情人,最忠诚的守卫。但我已决定一个人向前走,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
说完,她身手矫健地翻下露臺,一点儿也不像个文雅的公主。但当她要穿过拥挤的广场,人们不由自主地向两边让开,犹如为先知分开的大海。
她先是俯下身,真挚地亲吻了骑士纯白的面甲,然后像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一样,头也不回地向海湾裏浮游的白鲸鱼走去。
伊泽尔接住跳下的黑猫,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走吧,我们也要走在自己的路上。”他亲亲艾乐芙的小耳朵。
“你想好去哪儿了?”
“我们不是一直都知道要去哪儿吗?现在我看见通往那裏的道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