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西隅，鹤鸣宫云雾缭绕，松涛如啸，一派仙家风光。
玄元真人小心地在前引路。
灵空真君一身青色道袍，面沉如水，一步步踏入正殿。
殿中香烟袅袅，灵鹤真君端坐云床上，闭目养神，仿佛对这位掌教师弟的到来毫无察觉。
“师父，掌教到了。”
玄元真人提醒道。
灵鹤真君缓缓睁开双目，深邃的瞳孔仿佛渊潭，令人不敢直视。
“你下去吧，把殿门关好。”
“是。”
玄元真人连忙答应一声，迅速退出了大殿。
等殿门彻底关闭，禁止启动后。
“师兄。”
灵空真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之事你要给我，也要给整个灵符宗一个交代。”
灵鹤真君淡淡道：“交代？”
“师弟身为一宗掌教，不去维护宗门体面，反倒来我这鹤鸣宫问罪，不知是要什么交代？”
灵空真君冷然道。
“玄元、玄机、玄空、玄峰四人，奉师兄之命，在山门外围堵上清派首座萧重阳，欲强行擒拿。
甚至动用了师兄你亲手赐下的‘太乙鹤箭灵符’。”
灵空真君凝声道。
“师兄，你难道要引得上清、灵符两宗开战吗？”
“开战？”
灵鹤真君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拿人罢了，没打算杀人。”
“再说了，就算杀了又如何？他林凤九不过区区初成元神的嫩娃子，又怎么比得上我灵符宗根深蒂固？”
“紫阳真君灭了白骨魔宗，岂能以等闲元神修士视之？！”灵空真君道。
“呵呵，左右不过是借了四明山的光罢了，若非赤焰携四明山镇派灵器‘火鸦诛仙箭’，打死了枯骨那老鬼。
白骨魔宗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灭掉的？”
灵空真君刚要反驳，被灵鹤真君不耐烦的打断了。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色。
“师弟，你身为灵符宗掌教，却处处帮着外人说话，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当然没忘记自己是灵符宗掌教，但我更没忘记当年入道时的誓言！”
“誓言？什么誓言？”灵鹤真君忽然笑道。
“自然是降妖伏魔，坚守道义，维护苍生！”
“哈哈哈，维护苍生？真是可笑，你身为灵符宗掌教，连自家弟子都维护不住，何谈维护苍生？
你降的什么妖？伏的什么魔？”
灵空真君怒道：“我何时护不住自家弟子了？”
“就是现在。”
灵鹤真君斩钉截铁，“那萧重阳带着一段捏造的幻象上山，一口咬定我灵符宗弟子杀戮无辜，勾结西域邪神。
这不是污蔑是什么？
不是构陷是什么？”
他一拍云床，周身气息骤然激荡。
右手指着灵空真君的鼻子。
“别人都欺负到家了，往我灵符宗脸上泼脏水了！
你身为掌教，第一反应不是维护宗门弟子。
不是维护灵符宗三千年声誉。
反倒想着自证清白，想着息事宁人？
灵空，你这般软弱，如何对得起当年师父对你的嘱托？！！”
“维护宗门，不是包庇罪恶！”
灵空真君怒喝一声，周身气势勃发。
师兄弟两人气势相撞，震得整座飞仙殿都在颤动。
“若那影像是假的，萧重阳身为上清派二代首座，仙姿玉骨，前途无量之辈，又岂会拼上道途，发下道誓？！
我们灵符宗跟上清派素无恩怨。
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位未来元神，甚至是地仙，拼上自己的道途来污蔑我们灵符宗一个嫡传修士？！”
说着，眉心灵光一闪，元神之力铺开。
飞仙殿内虚空扭曲，光影流转。
三郎山中那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再度清晰浮现。
百丈地下洞穴，尸山堆叠，九丈尸坛高耸。
八座小坛上少年尸身陈列，四面邪幡黑气冲天。
血色火焰在尸身上燃烧，怨气与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更清晰的是，黑袍人最后逃脱时，手中符箓展开，其上纹路赫然是‘太乙飞仙篆’。
灵空真君大袖一挥，光影散去，目光冷冽。
“太乙飞仙篆，整个大赵修行界，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三郎山那边我已经分神去过，气息绝不会错，动用的正是我灵符宗符箓。
师兄，难道我这个掌门还要坑害自家弟子？”
灵鹤真君淡然一笑。
“师弟啊，修行界道法万千，发下道誓未必就真的会应誓，你太执着了。
至于三郎山那里，呵呵，我有几十种方法留下属于我灵符宗的气息。”
听着师兄的诡辩，灵空真君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冷。
“既然师兄不认可，那我便与你算一笔旧账。”
“过去五百年，我灵符宗先后有六名身具先天灵体的嫡传弟子无故失踪。
每一人在失踪前，都曾奉召进入鹤鸣宫，聆听你的教诲。
他们下山后便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灵空真君神色激动。
“六个先天灵体！！
他们原本有极大的概率成就元神真君，成为支撑我灵符宗壮大的根苗。
结果还未彻底长成就陨落了。
若非如此。
我灵符宗何至于沦落为北山四派之末？
昔日风光，荡然无存。
这一切，师兄，你敢说与你无关？”
灵鹤真君感叹道。
“师弟呀，我理解你壮大宗门的决心，但此事不过是巧合罢了，跟师兄我无关。
当初之所以召见这些晚辈，不过是赏赐一些灵丹法器，期望他们更快成长起来罢了。
哪曾想他们如此福薄！
真是可悲可叹！”
灵空真君见状，冷笑道。
“福薄？为何其它宗门就福厚？！！”
“缘法罢了，一切皆有定数。”
“好一个定数！”
灵空真君语气越发冰冷，“三百年前，师兄和灵云真君一起去空明山，路遇玄阴教副教主，魂脉之主‘冥圣’徐完。
被其打的大败。
灵云师弟身陨，师兄你重伤而回。”
深深吸了口气后。
“灵云师弟乃先天道体，心性纯正，是我灵符宗三千年来最有希望成就地仙的弟子，却无端道化，连一丝元神都未曾留下。
身为师兄的我，实在是不甘心。
这么多年一直搜寻冥圣徐完下落，意图联合正道诸好友将其斩杀，为正道除去一大害的同时，说不得还能将灵云师弟残魂救出。
哪曾想！
冥圣徐完自从五百年闭关参悟地仙大道后，从未出关！”
死死盯着灵鹤真君。
“师兄，三百年前杀灵云师弟的，真的是徐完吗？！！”
这一句喝问落下，鹤鸣宫瞬间死寂。
一直沉默的灵鹤真君，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灵云师弟啊……”他缓缓开口，“当年，他也和你一样，跑到我面前，这般诘问我。”
灵空真君浑身一震：
“所以，真的是你？一切都是你！！”
灵鹤真君淡然一笑。
“没错。”
“大师兄！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怎能对同门下手？！”灵空真君难以置信道。
“干什么？”
灵鹤真君抬起右手，对着灵空真君隔空一点。
刹那间，灵空真君脸色剧变！
一直静静悬浮在元神中的‘太乙飞仙篆’突然大放光芒。
这灵光无声无息缠上他的肉身与元神，如枷锁、如牢笼，一瞬间便将他大半法力死死封禁。
“‘太乙飞仙篆’怎么会？！”
灵空真君又惊又怒。
‘太乙飞仙篆’是灵符宗的根本，每一个弟子入门的时候都会在体内留下它的烙印。
后面，以其为符头画灵符的时候，能大大降低难度。
如果‘太乙飞仙篆’出了问题。
结果灵空真君不敢想！
“我的好师弟啊！好好当你的糊涂掌门不好吗？为何非要执着于真相呢。”
灵鹤真君脸上露出一丝邪异笑容。
褪去了所有正道真君的道貌岸然，只剩下阴冷与贪婪。
他背后虚空轰然炸开。
一尊数丈高的法相缓缓显化。
三头六臂，头戴冠冕。
六臂各持法器。
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鹤身。
周身缭绕着浓烈的香火愿力，气息邪异、庞大、冰冷。
“灵符宗？”灵鹤真君轻声一笑，“从来不是什么正道道场。”
“这是我圈养猎物的猎场啊。”
“有了好的猎物，自然要收割。”
“灵云如此，那些嫡传弟子亦如此。”
他看向被符禁牢牢捆住，目眦欲裂的灵空真君，笑意更浓。
“你，也如此。”
背后法相六臂齐齐伸出，猛地抓住了灵空真君。
诡异咒力顺着其体内的‘太乙飞仙篆’侵入其元神，一点点抹灭他的本心意志。
……
灵符宗青峰山外坊市中变得越发热闹了。
钟神秀以七重法坛，独战灵符宗玄元、玄机、玄空、玄峰。
大五行神光纵横不败。
将四人擒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数日便传遍了西北六州修行界。
上清派后起之秀，横压灵符宗嫡传。
还是以一敌四。
此事太过惊人。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修士纷纷被吸引而来。
无数人好奇，灵符宗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两派会不会斗起来？
唉。
修士们也喜欢看热闹啊！
……
在朝青峰山坊市飞来的无数法器中。
一条高大的灵舟排开云气。
在船头。
两道清丽身影静静伫立。
为首者一身素白宫装，气质清冷如霜。
她身旁站着位年轻女修。
白衣胜雪，倾国倾城。
罡风吹来，衣袂飘飞，宛如九天仙子降凡尘！
美的不似凡人！
若是林凤九在此，能瞬间认出这就是当年青州县外的老相识。
云华仙子裴宁雪。
“师父，上清派与灵符宗，真的会打起来吗？
若是两大宗门开战，北山地界，怕是要乱了。”
霜华仙子眸光平静，轻轻摇头。
“不会。”
“为何？”
“灵空真君此人，稳重持正，修行千年，不贪不躁，是正道之中有数的明事理之人。
断不会因一时意气，置宗门于险境。”
“至于林凤九。”
看了眼徒弟。
“你比为师更熟悉。”
裴宁雪脸上露出回忆。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青色道袍，相貌堂堂，稳重冷静的身影出现在脑海。
“弟子印象中，他也不是乖张之辈。”
“既如此，那就不需要担忧。”
裴宁雪点了点头。
“唉。若非西北六州劫数临头，正道之间不易大动干戈，为人所趁。我才懒得管他们这些闲事。”
话犹未落，远处天际，一道煊赫的纯阳剑光风驰电掣而来。
还未到近前。
那剑光撕裂长空，宛如风雷的剑啸已经远远传来。
裴宁雪蛾眉微蹙。
“这么多年了，李道友还是一点没变。”
霜华仙子轻笑，“这李道一果然不愧是司徒道友的弟子。”
“师父，传言当年司徒前辈纵横天下时，也是傲气凌云，狂放不羁？”
霜华仙子点了点头，美眸中露出一缕回忆。
与此同时，那剑气也临近了青峰山坊市。
人还未见，狂傲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一剑横空万山开，
浮云不敢近高台。
世间若问真豪杰，
唯我道一独往来！”
声如惊雷，震动千里。
剑光消散。
身披骚气逼人的大红大氅，头戴紫金束发冠，内穿赭黄袍，腰系玉带的身影。
赫然正是纯钧剑派嫡传弟子，道号‘商阳’的李道一。
巨大的声音，瞬间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钟神秀眉头一皱，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反感。
他平生最讨厌这种故作张扬、哗众取宠之辈。
“大师兄，这人就是‘商阳剑’李道一？”
“看装束和行事风格，应该是了。”萧重阳道。
“此人也配跟师父齐名？”
当年勾黎山大战后，林凤九名噪天下。
好事者，将林凤九、李道一、裴宁雪等年轻一辈中的后起之秀并列。
排在纯钧剑派首座‘少阳真人’诸葛道玄，道君山首座‘龙虎真人’姜太玄，金蟾宗首座‘金陵真人’史文恭等‘玄门七真’之后。
称为‘元神仙种’。
那时候，林凤九早就闭关苦修。
再出关便已经是元神大能。
所谓‘元神仙种’，自然早就成了往日笑谈。
“师父当年一介散修，虽然天资绝世，修道奇才，但我们上清派到底没落了，被外界之人当做散修，心存蔑视。
能将其与李道一、裴宁雪并列，在他人看来，已经足见重视。
只是师父用一己之力，打破了偏见。
证明了自己！”
钟神秀一脸敬佩道：“师父果真我辈楷模！”
旁边听到的玄玉真人亦赞叹道。
“修道界有记载的数万年来，从来都是修士成就元神、地仙，甚至天仙后，才传下道统，创立宗门。
像‘紫阳真君’这等从微末之际，便一点点将宗门壮大，直至今日位列二品，实属罕见！”
二品就是二流宗门，只是二流不好听，大宗门之人习惯性以‘二品’来代称。
萧重阳、钟神秀，以及周围上清弟子，脸上无不露出骄傲。
不过看到远处那骚包的李道一后，钟神秀总有一种莫名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