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兵当日傍晚返程,半天行程加上6小时的时差颠倒,到达上海时已经是中国的周一中午。
欧洲动作很快。
开盘之前,富通发出公告:为缓解偿付能力压力,宣布出售荷兰银行旗下资产管理业务,预期回笼10-15亿欧元。
陈学兵知道,这笔业务大概会卖给荷兰的本地银行,比利时也会通过这笔买卖补贴富通一些钱。
这是为了还他的钱做准备,另外给富通留下一笔增资扩股之前的抗压资金。
欧洲有所表示,他也该有所动作。
他静静等待,等到开盘以后。
下午三点欧洲开盘,攻势依然凶猛。
CNBC在开盘十分钟后报道:盘前约有上百亿美元的杠杆头寸提前挂单、分层砸盘,攻击欧洲银行指数、欧元汇率、拉高欧债利差。
这家美国媒体早已成了这轮做空行情里华尔街的冲锋号,一言一行都在配合空头造势,所有入局的资本大鳄都在默默盯着这家媒体的风向,彼此心照不宣。
陈学兵看到新闻后,酝酿了一下情绪,把所有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而后打通了埃文斯的电话。
电话接通,埃文斯的声音还带着操盘室的嘈杂,语气轻松笃定:“陈,今天形势大好,整个欧洲银行板块、欧元汇率全在往下走,我们正准备帮你把多余的资金抽出来再加一轮杠杆,把富通直接砸穿9欧元。”
欧洲虽然已经禁止裸卖空,但高盛已通过一些富通投资人借到了过桥融券。
时至目前,陈学兵已经浮盈23亿美元,大规模空军也已加入,买入德国国债的1.5亿对冲资金可以抽出来,卖空德国国债的同时还能加杠杆再做空一次富通。
陈学兵听闻,沉默了一阵。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再做空一波。
几秒后,他没有丝毫亢奋的意味地道:
“埃文斯,不用再加仓了,现在立刻,把我名下所有富通股票、债市、CDS、波动率全部一键平仓,彻底离场,一分不留。”
埃文斯闻言一愣,语气立刻严肃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正是收割最好的时候,近五百亿全域头寸已经铺开,情绪完全在我们这边,为什么突然要全撤?你的五十亿头寸一退,会直接动摇整个空头军心!”
陈学兵心头默念:愤怒,要愤怒。
“砰!”他猛拍了一下桌子。
“为什么要让索罗斯掺和进来?!他当年狙击港元、做空香港楼市汇市,多次公开唱空中国大陆经济,摆明了跟我们立场对立,这些你不是不清楚!”
埃文斯又懵了一下。
没有索罗斯,你能有这么高的利润?
但听到陈学兵激动的嗓音,他还是控制了一下情绪,道:“索罗斯并非受我们邀请,参与进来只是巧合,我们只是默契地走在一起,陈,到底发生什么了?”
陈学兵长长地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吧,埃文斯,欧洲通过外交层面跟大陆照会,并且给出了债务清偿方案,还答应给我一些商业条件,我没有理由再做空了,上面的领导也已经对我下达了最后通牒,今天之内必须全面退出...我身不由己,你要理解我。”
电话那头,埃文斯沉默良久。
他是在思考。
思索半晌,又觉得不对。
“大陆怎么会给你下这样的强制命令?这是商务事项,就算欧洲给了条件,你也可以用商业利益为理由驳回。”
这样的强制命令,和他了解的大陆立场不符。
况且以陈学兵在大陆的地位,怎么会没有辩驳的空间?
“我们今年要办奥运,荷兰与比利时首相都会出席。”陈学兵叹道:“你或许不懂奥运对中国的重要,这是今年的头等大事。”
他说罢,语气恢复了平静,换上了淡淡的命令口吻:“生意常有,但立场和分寸不能乱,按我说的做就好。”
埃文斯只能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惋惜:“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交易室,分批隐秘平仓你的所有头寸,尽量减小对盘面的冲击,不过在富通布局的空头很可能会察觉而退出,我们也许会有一些预期利润损失掉...本来我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早有人给我们发来了CDS的正式询价,认可了400bp的报价,并让我们确认签约方式,我正打算继续做空债市,拉高报价,如果你急着撤出债市,债价必然走高,这份交易都不一定能在当前价位成交了。”
CDS是场外双边协议,不是交易所标准化合约。
如果要交易,必须通过查询到相应交易台→询价→报价→双边授信→签订ISDA协议→确认成交。
这段时间不是没人询价,但大多都要先通过邮箱和电话谈谈价格。
今天这个买家居然直接询问成交条件,显得有些不一样。
陈学兵闻言心里一动,再次确认道:“没讲价?”
“没有,对方很干脆,如果你能给我两天时间,或许可以把价格拉到500bp。”埃文斯诱惑道。
“能查到买家身份吗?”陈学兵再问。
“不一定,不过我们可以查一查,再不济签约的时候也应该会知道...怎么,你不相信?”
“算了,你别再诱惑我了。”陈学兵当即不再追问,转而道:“这份合约我打算留下来。”
这个买家是谁,他大概有数了。
400bp五年期,20%的价格,6亿美元呢,说买就买,看来对方并非不慌啊。
但他并不想让高盛知道买家就是CDS合约的卖家。
对方也不会想让自己知道,肯定动用了一些隔离身份的手段,没这么容易查出来。
埃文斯有些诧异:“你想真的等到富通违约?”
“对,我认为接下来一两年时间,富通很有可能撑不住。”他有意带着点坚信的语气说道:“如果我们等下去,它可能真的违约,听我的,我们等等,怎么样?”
“不,不太可能。”埃文斯当即否认:“我们的做空力度虽然大,但很难触及富通的底线,更别说让它在一两年内违约——陈,你太乐观,也太高估我们的力量,更低估了欧洲政府对富通的兜底决心。”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全是基于高盛全球调研与盘面数据的判断:
“首先,富通的核心问题是流动性紧张,不是资不抵债,它去年巨亏225亿欧元,主要是受次贷危机拖累和此前溢价收购荷兰银行的后遗症,但旗下保险业务的偿付能力完全没问题,核心资本充足率也明显高于监管最低要求,底子还在,没到撑不住的地步。”
埃文斯顿了顿,又聊起盘面与市场动态:
“再者,我们的做空,本质上是‘借势施压’,而非‘致命一击’。五百亿全域空头,看似凶猛,实则大多是杠杆资金,且分散在股票、债券、汇率多个市场,真正针对性冲击富通偿债能力的头寸,并没有那么集中。我们能砸跌它的股价、推高它的融资成本,却打不破三国政府的兜底防线——他们随时可以继续注资、拆分优质资产回笼资金,甚至会帮助富通去协商它的一些欧洲债主,通过协议暂停富通的部分债务偿付,绝不会让它走到违约这一步。
“陈,我知道你浮盈丰厚,想赌一把更大的,但资本市场最忌讳的就是贪心和误判。富通有政府兜底、有核心资产可以变卖,违约的概率几乎为零。你把 CDS合约留下来,最后大概率只是一张废纸,白白浪费现在能锁定的6亿美元收益,甚至可能因为后续富通企稳,CDS报价回落,连现有利润都要缩水。”
埃文斯孜孜不倦地解释,因为这份合约高盛无权强制卖出,也无权反对持有。
但高盛可不想陪陈学兵赌下去。
陈学兵也静静听着埃文斯的解释,暗笑连高盛直至此时都还这么认为,平安输得也不亏。
这番话,也让他确认了高盛的态度,于是放心提出了条件:“埃文斯,我向来不强迫任何人与我合伙,既然你不相信我,我愿意出钱买断这份合约,不让你为难,不过你给我个便宜点的报价...1.5亿吧,如何?”
CDS是他掏钱买的,但利润里高盛要分走四成。
按照当前6亿美元的价格,减去1.8亿成本,4.2亿的利润,高盛应该分走1.68亿。
他杀这一手价,只是为了不让高盛怀疑而已。
埃文斯却苦笑道:“陈,当前的价位是6亿,如果我低价和你交割,不管你有没有以6亿或者更高的价格卖出去,我都要遭受来自高盛内部的怀疑。”
他几乎是直说陈学兵会以当前价格套利,搞得陈学兵也不好杀价了。
陈总的语气带了点愠怒:“我是诚心要留下来的,本来打算带你们一起赚钱,既然高盛也不相信我,那好吧,按照谈好的利润线交割,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