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近郊的拉肯皇家区,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这里是比利时临时副首相兼财长雷恩代尔真正的私人官邸。
陈学兵和罗航被领进二楼的书房时,雷恩代尔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长征资本评级报告。
“陈先生,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雷恩代尔转过身,把报告扔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们说好的,你只在中文市场小范围发布这份报告,不主动在欧洲造势,可现在,CNBC把你的报告当成笑话传遍了整个欧洲,导致我们的合作也成了个笑话。”
陈学兵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在他面前的沙发坐下,摊摊手道:“我没在欧洲造势,此次的报道只是因为贝尔斯登的回复所致,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是想造势,因为贝尔斯登已经撑不过一个月了。”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咖啡,淡淡一笑:“财长先生,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我是在帮你们,如果我不提前把贝尔斯登的问题捅出来,再过一段时间,当贝尔斯登真的破产时,欧洲的银行会因为毫无准备而损失更多。”
旁边的罗航缓缓翻译,法语口音比后藤美树更标准一些。
“一个月?”雷恩代尔挑眉,显然不信,“贝尔斯登有170亿美元现金储备,三大评级机构都给了投资级评级,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崩溃?”
“因为那些现金都是假的。”陈学兵放下咖啡杯,“贝尔斯登的170亿美元里,大部分是隔夜拆借资金,只要银行间市场一冻结,这笔钱会在24小时内消失。他们的CDO资产减值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剩下的净资产,只是还没有计提而已。”
其实他并不清楚贝尔斯登的170亿有多少是隔夜拆借,净资产还剩下多少。
但是贝尔斯登会在三月中旬破产,这个消息货真价实。
说到这里,雷尔代尔坐下了,陷入了沉思。
陈学兵话却没停,他目光直视雷恩代尔道:“你担心我的报告会引发恐慌,导致资金从欧洲流向美国,让欧元进一步贬值,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不提前准备,贝尔斯登一旦破产,在当前华尔街集体做空的情况下,有欧洲银行和贝尔斯登的合作曝光,欧元会跌得更惨。”
“如果提前引导,让欧洲银行大面积清空贝尔斯登的合作,那么对欧洲来说,至少是一个利好,全世界做空者的目光就会回到华尔街内部。”
“我是在救你们。”
雷恩代尔沉默了。
他近期收到过一份文件,是欧盟经济事务部刚刚提交的《美国次贷风险对欧洲的传导分析》,报告中着重提到了贝尔斯登,结论和陈学兵的说法惊人地相似,只是语气要温和一些,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危机时间点。
就是这样一份报告在欧盟内部也有争议,很多人并不赞同,所以没有作为必读的共识文件来传播,只是他提前听到过陈学兵对贝尔斯登的判断,所以格外关注,细看了一下。
此时他不禁对陈学兵平静面孔下的内心有些猜测。
这个中国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才?疯子?冒险家?投机者?
反正不会是傻子。
他看不透陈学兵,只能询问他的目的:“这次你还要开发布会,想要什么?”
陈学兵笑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要的很简单。第一,欧盟正式启动对高通的反垄断调查,重点调查高通在WCDMA基带市场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第二,欧盟出面干预英国政府对 Icera收购案的审批,禁止高通以任何形式收购Icera。”
雷恩代尔皱起了眉头:“陈先生,这已经超出了我们之前约定的范围,反垄断调查是欧盟竞争总司的独立职权,我没法干预,英国的收购审批也是英国政府的主权事务,欧盟不能强行干涉。”
“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陈学兵笑道:“我知道这不是你能做到的,我提出它,是因为高通在WCDMA市场的霸道本身在欧洲已经积怨甚深,而且它确实在试图毁掉Ireca。这两条都是基于欧洲的利益,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提出这件事,让欧盟考虑而已。我帮欧洲避开一场金融危机,欧洲帮我挡住高通的垄断扩张,还维护了自身的利益,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帮欧洲避开一场金融危机?”雷尔代尔哂笑,“欧洲有超过上百家银行与贝尔斯登存在业务往来,隔夜拆借、回购协议、CDO互持、衍生品对冲,盘根错节,如果贸然下令所有银行切断与贝尔斯登的合作,不用等它出现风险,光是平仓带来的连锁反应,就能让欧洲银行先损失数亿欧元。更何况,没有任何确凿证据,我没有权力,也不可能说服欧盟央行和各国财长做出这样的决定,你要我相信你,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财长先生,我什么时候让你‘贸然下令’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公开切断’所有合作了?”
陈学兵没有急着辩解,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不需要走任何官方流程,只要以个人名义,私下给几家欧洲重要银行的CEO们打几个电话,提醒他们‘注意贝尔斯登的流动性风险,逐步减持敞口,停止新增隔夜拆借业务’。
“我说的是逐步、私下。
“用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把敞口降到安全线以下。这样做,不会引发市场恐慌,不会造成大规模平仓损失,甚至贝尔斯登自己都不会察觉,如果我错了,贝尔斯登安然无恙,你们随时可以恢复业务,没有太大损失,但如果我对了……”
“你们能避免至少一大笔直接损失,以及无法估量的系统性风险,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不是吗?”
雷尔代尔思考许久。
“就算...我愿意打这些电话。”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疑虑,“就算欧洲银行真的提前减持了敞口,就算贝尔斯登真的出现了系统性风险,那又怎么样?次贷危机是美国的问题,它总会过去的,你凭什么认为,这值得欧盟用启动高通反垄断调查、干预英国收购案来交换?”
陈学兵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财长先生,你真的以为,贝尔斯登只是个例吗?你真的以为,次贷危机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吗?这是张多米诺骨牌,贝尔斯登只是站在最前面,它倒了,就还会有更多人倒下。我能提前一个月告诉你贝尔斯登会破产,也能提前六十天,告诉你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当然,我的情报和风险预警,是建立在朋友的关系下。”
他靠回沙发,重新端起咖啡杯,语气恢复了平淡:
“这次贝尔斯登的事,就当是我送给欧洲的一份见面礼,我不要任何回报。等到一个月之后,如果我错了,你就当从没见过我,如果我对了…那么请你直接告诉欧盟主要负责人,跟我当朋友的条件。”
“另外,我之前已经送了你们一份见面礼——20亿美元的欧债,在这个人人都不信任欧洲的时刻,这份合同应该是弥足珍贵的,如果我预测准确,那么我的签约就会变得更加珍贵,对吧?”
“对此,你们是不是该帮我安排好这场签约发布会,让我说点我想说的话?”
目前欧洲的情况已比陈学兵上次来时更加糟糕,其实陈学兵完全可以毁约,不再购买欧债。
陈学兵愿意落实合同,宣传出去,对欧洲也是一剂强心针。
这件事,雷恩代尔没有犹豫:“明天我帮你安排发布会,你可以正常发言,但关于贝尔斯登的事情不要过度渲染。关于高通的事情,你可以提,但不要把欧盟牵扯进去。”
他不知道陈学兵如此渲染贝尔斯登的危机背后有没有什么做空利益。
他愿意试一试陈学兵的建议,但在危机真正到来之前,他不想成为陈学兵做空的传声筒。
陈学兵干脆起身。
“成交。”
......
出了拉肯皇家区,陈学兵一直在思索看空美国的风险性。
贝尔斯登倒下了,接下来还有很多大雷。
两房、美林、雷曼。
精确预言一些事,会给他带来巨大好处,比如欧洲的争取,长征的地位,乃至对一些国际大公司的威慑。
但是持续看空美国重大机构,很容易引起美国的针对。
历史上唯一成功做空安然的吉姆・查诺斯,因为这事被FBI调查了三年。
之前他做那份25亿美元的CDS合约其实就有些风险,只是对赌方并非美国机构,高盛给他换成了荷兰银行,荷兰银行又面临富通收购,闷着头吃了个哑巴亏,没把事情闹大。后来这件事又成了一颗丢向欧洲的炸弹,正合美国的意。
正因如此,他从未触发过美国的任何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