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德先生说得有道理,克勒斯专员,我们还是要冷静一点,高通和Icera的合并,确实有其商业合理性。我们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测,就否定一笔正常的商业交易。”
“莫须有的猜测?曼德尔森先生,你真的相信高通收购Icera,是为了发展软基带技术吗?高通自己的硬基带技术路线,和Icera的软基带技术路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高通真的想发展软基带技术,它为什么不在过去十年里自己研发?为什么非要等到Icera做出了成果,才花高价收购?”
“克勒斯专员,请你不要无端猜测。”
“无端猜测?我敢断言,用不了一年,布里斯托尔的研发中心就会被关闭,Icera的工程师就会被裁员,欧洲的软基带技术就会彻底消失。”
两边没几句话就吵了起来。
“那也总比把欧洲的核心技术卖给中国强。”曼德尔森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学兵抬起头,看了曼德尔森一眼。
从他走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谈判注定不会有结果。
但他是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会议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
克勒斯据理力争,一条条地摆证据,讲道理,试图说服曼德尔森。
瓦德寸步不让,不断地搬出美国政府,进行政治施压。
曼德尔森左右逢源,一边安抚欧盟,一边讨好高通,始终不肯明确表态。
没人在意中国人的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陷入了僵局。
而陈学兵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只有从他的视角才能看见,他的笔记本上写了英国,高通两个名字,下面是一个一个的“正”字,两方的人每多说出一句对中方的威胁与不屑,他就多在下面画一笔。
在克勒斯和瓦德又一次激烈争吵之后,有的人目光才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学兵。
陈学兵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憋大招。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毕竟他是这场收购的主角,是那个精准预言了贝尔斯登破产、连欧盟都愿意为他站台的男人,他一定有什么杀手锏,能在最后时刻扭转乾坤。
就连一直居高临下的瓦德都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做好了应对陈学兵反击的准备。
陈学兵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而后平静道:“不用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基于当前英国官方的审批立场,以及各方地缘博弈的客观现状,我宣布,展讯通信、长征资本,正式退出本次 Icera并购竞价。”
一句话落,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克勒斯猛地转过头,看着陈学兵,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陈学兵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主动退出。
她带着整个欧盟反垄断团队来伦敦,就是为了帮他拿下这场收购。
现在,他却认输了。
瓦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果然,这个中国男人,还是不敢和美国抗衡,什么金融战神,什么危机先知,在英美同盟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曼德尔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但没有人注意到,陈学兵搭在手机上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手机的发送键。
隔了两个座的罗航立马收到了信息,起身不告而别,出了会议室。
陈学兵这才回应全场的目光,笑了笑,道:“曼德尔森阁下,贵国对本土科技公司的不支持令我费解,但我还是打算支持你们的决定,因为一家未获得祖国支持的科技企业是无法长久发展的。”
他的声音变得朗朗,同样具备了一丝居高临下和批判之意,令曼德尔森又变得尴尬起来,连连瞥向一个正在录像的会议官,示意掐掉这一段。
“不过,这并非我认可高通所谓先进、所谓全球领先就应该吞并一切的表态。”陈学兵又直视瓦德,“一家先进且无德的公司,对于全世界恰恰是一场灾难,所以关于欧盟对高通的反垄断调查,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
最后一句话,算是说给克勒斯听的。
可克勒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可是欧洲反垄断先锋,微软和英特尔都在她手里败下阵来,怎可在高通一尝败绩?
她猛地合上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目光冷冷地扫过瓦德和曼德尔森:
“我不同意!欧盟竞争总司对高通的反垄断调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退出而终止,恰恰相反,陈先生的退出,更证明了高通正在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排除竞争对手,破坏公平竞争。”
她站起身,直视着瓦德:
“瓦德先生,你刚才说会把布里斯托尔打造成欧洲的技术标杆,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欧盟会全程监督高通对 Icera的整合过程,如果六个月内,高通没有兑现增加研发投入、保留全部研发岗位的承诺;如果一年内,布里斯托尔研发中心的规模出现任何缩减,欧盟会立刻启动第二轮反垄断调查,开出高额罚单,并且...重新审议Icera的收购。”
按她的脾气,本来欲脱口而出的,是“禁止高通在欧洲销售任何基带芯片”。
可这无异于锁死欧洲的通信未来,只能改了口。
这才是高通难搞的地方。
瓦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克勒斯专员,这是高通和Icera之间的内部事务,欧盟无权干涉。”
“有没有权干涉,欧盟的法律说了算。”克勒斯寸步不让,“别忘了,Icera的核心技术专利,有一半是在欧盟注册的,任何涉及这些专利的转让和整合,都必须经过欧盟的批准。”
曼德尔头都大了。
他刚想打圆场,陈学兵却先一步开口了。
“克勒斯专员说得对,技术没有国界,但技术的使用者有国界。一家靠垄断和掠夺生存的公司,永远不可能真正推动技术进步,另外...我会在布里斯托尔多待一段时间,我倒想看看,一个月之后,布里斯托尔的研发中心,还在不在。”
瓦德闻言轻哼一声。
一个月?
真以为高通连过场都走不完么?
高通能花3.2亿美元收购,还保不下一个研发中心,一个月?
可陈学兵的话还没完。
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带着助理团队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我在布里斯托尔给Icera的工程师们留了一个研发基金,专门资助那些愿意留在英国继续做软基带技术的团队。”
说完,没有再看他们难看的脸色,推开门走了。
瓦德已经懵了。
随后,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道:
“无赖!他根本不是认输,他是想挖空Icera的人!”
克勒斯此时也明白陈学兵根本没打算放弃,笑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文件夹,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克勒斯追上陈学兵。
“陈,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退出?”
陈学兵笑了笑:“告诉你,就演不了这么像了,瓦德和曼德尔森太得意了,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赢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破绽。”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等什么?”
陈学兵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知道了。”
......
中国的下午是欧洲的上午。
欧洲的下午是美国的上午。
就在陈学兵走出英国商务部的那一刻,全球许多顶级金融机构的交易终端上,同时弹出了一条关于长征资本的推送。
——最近,许多交易终端已经火速跟长征资本签订了付费推送合约,将长征的评级和财务展望报告纳入了订阅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