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陈昭,相当多的时候都不能理解一个问题。
很多有钱人,到了晚年还不退休,他们甚至不留钱给子女,一辈子死磕事业,到底图什么?
而等他真的有了一点所谓的“成就”,又从高点跌落到谷底的时候,才能理解那种滋味。
对于这些一辈子指挥决策,手握乾坤的人,他们的自我价值,全部绑在事业上。
权力、存在感、掌控欲、人生的自我价值,全部绑在事业上。
一旦退休,没权了,没人天天请示了,没人围着转了,没人怕着敬着求着,整个人先死了一半。
让他们这种人晚年喝茶、遛鸟、带孙子、享清福?
对他们来说不是享福,是坐牢。
而不给子女留钱,也是看透了世情,看多了子女争产争到家破人亡,有钱就堕落,吸毒烂赌荒废一生。
大钱是毒药,能力无法匹配财富,只会带来灾难。
毫无疑问,邵毅夫就是其中典型的案例,跟着刘长楽来到邵毅夫的家门口,陈昭很难想象对方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不是独栋别墅,而是位于西贡嘉澍路8号的清水湾大厦。
这是一个四层高的老旧公寓楼,兴建于1963年,从外表看去,这里比陈昭老家苏联风的筒子楼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里的街坊,多是西贡区原住民,还有附近科技大学的教职工,剩下的,就是邵氏片场的老伙计了……”
陈昭点点头,刘长楽看了他一眼:“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紧张不紧张,跟对方是谁、多大人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见过元首,但下次见一个能决定前途命运的科长,也会照样手心出汗、心跳加速。
见了艳光四射的大美女,回头见村花,可能照样紧张,因为大美女不属于自己,村花很可能真泡到。
本质上是得失心作祟,TVB都把他黑成这样了,陈昭还有啥好紧张的?
这次来见一面,甚至都是看在刘长楽的面子上,不然他肯定推了。
“走吧,方小姐在楼上等着了。”
陈昭倒是没有对“方小姐”三个字产生鄙夷,无论人家多大岁数,这算晚辈的敬称,没什么好挑剔的。
住所在四楼,楼梯窄、石阶旧,灯光昏黄,墙壁有些斑驳。楼梯里有一条轮椅专用电动输送带,方便晚年的邵毅夫上下楼。
到了四楼门口,门是虚掩的。
一个中年女佣正要开门,门内先一步走出一个短发齐耳,身形瘦削的女人。
她只是淡淡扫了刘长乐一眼,叫了一声“刘生”,算是招呼过了。
刘长乐立刻微微躬身:“方小姐。”
方亦华微微点头,随后目光一转,落在陈昭身上,平静地打量他一眼。
随后再次颔首:“进来吧,六叔等着你们呢。”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沙发是旧的,地毯素色,窗边挂着竹帘,透光不透亮。
邵毅夫坐在单人沙发里,穿着简单的羊毛衫,盖着一条小毯子。
看见陈昭进来,他慢慢起身,方亦华想去扶,被他轻轻摆手挡开。
第一句话很普通,单纯就像长辈见晚辈那样。
“坐吧,不用拘束。”
说着笑了一下,眼神里难掩疲态:“托刘生把你叫来,一个是人才难得,老夫心生仰慕,想亲眼瞧瞧是怎样的人物;
二来是给你道个歉,TVB下面的人,做事急,手重,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是怕生意被抢,不是针对你这个人。”
他没有绕弯,没有兜圈子,放低姿态,开门见山,却给陈昭来了个十足的下马威。
第一句“别拘束”,是点明身份,告诉陈昭这里不是谈判桌,我是以长辈老人的身份见你,你这个岁数我这个年纪,好歹你也得敬着我。
第二句“托刘生把你叫来”,意思是我并非被迫见你,是我想见你,认可你,但其实还是我在召见你!
第三局话更厉害,意思是TVB怎么黑你,怎么打压你,我全都知道,我不是被蒙蔽,我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打压你的不是我,是“下面的人”,你要恨也别恨我。
我一句话就能叫停一切,也等于我想让他们整你,他们就能使劲整死你。
原因是什么呢?
“他们怕生意被抢。”
你动了我的地盘,你抢了TVB的饭碗,我不跟你撕破脸,但你要懂分寸!
真是老狐狸。
哪怕陈昭一向思维敏捷,也愣是反应慢了半拍,才微微欠了欠身,故意延缓了语速回复。
“六叔您言重了,道歉二字,我不敢当,也受不起。”
他抬眼,目光坦然迎向邵毅夫。
“生意场上,手下人为了自家地盘急一点再正常不过,换做是我,我也会护着自己的摊子,这一点,我明白,也理解。”
甭管怎么说,既然见了面,就先把姿态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