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白又向他问了声好,一低头,看见他手裏还拎着先前的袋子。
大约一个月后,朱大同师傅的女儿朱宜春转来了陈秋白的学校。
朱大同师傅在信用社食堂干了快十年,平时也管烧锅炉,之前租住在信用社附近的宿舍裏,妻子和女儿都在乡下老家。老家学校离家远,女儿每天上学都要走上一个多小时。上个月有天刮大风,女儿过桥时掉进河裏,差一点淹死。
朱大同心有余悸,决定把女儿接到镇上来上学。但他收入微薄,实在租不起房子,只能抹下脸面,拎着礼物登门拜访陈卫东主任。
陈卫东听朱大同说明了情况,心裏有些怜悯,又念在他是信用社的老人,于是在大院仓库裏腾出了两间房,让他们一家搬了进去。
当然,朱大同带的礼物陈卫东没收,毕竟跟家庭贫困的师傅收礼不好看,何况送的就是些玉米红薯之类的土特产。这些东西陈卫东小时候天天吃,吃伤了,现在一吃胃裏就泛酸水。所以他叫朱大同把土特产带了回去,让他给单位员工加餐。
这一家人搬来后,一开始大院裏的小孩都不搭理朱宜春,也不跟她一起上学。小孩子有时是最势力的,只会跟长得漂亮、衣服好看、学习好的孩子玩。朱宜春头发黄黄的,个子又瘦又小,衣服总是旧旧的,一点都太不起眼。因为刚从村裏的学校转来,有些跟不上课程,几次小测成绩也很一般。
而且,她居然管她爸妈叫“大大”和“娘”。80
年代出生的孩子大都已经叫“爸爸”、“妈妈”了,只有一些村裏的孩子还在喊“爷”、“大大”和“娘”这些老式的称呼,听起来老旧又土气。
朱宜春的母亲许红英看上去也是土土的,为了补贴家用,他们刚搬来白云镇没多久,她就在学校附近支了个小摊,卖火烧和鸡蛋饼。有次陈秋白放学之后从学校出来,被许红英看见了,不容分说地给她塞了个火烧。陈秋白觉得难为情,从此见了许红英都躲着走。
又过了大约两个月,凌云也转来了。来的时候没有介绍人,是村裏的老师和母亲冯友娣领进学校的。
三个人进了校长办公室,老师憨笑着,操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说,这孩子是个数学天才,在村裏上学埋没了,想让校长收下他。
校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冯友娣,问:“他父亲呢?”
老师说:“成天介喝酒,都快喝潮巴胶东话,傻。了,一喝酒就打他家裏胶东话,老婆。,孩子也打,没法治胶东话,没办法。,恁看看给孩子打的?”说着就拉过凌云,撸起他的袖子,胳膊上一片青紫色的瘀斑。
凌云耷拉着脑袋,没做声。
校长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孩子的个头在同龄人裏不算矮,但瘦得麻桿一般,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大人的旧衣改过的,松垮垮的,已经洗褪了色。
校长想起他进门时似乎跛着脚,问说:“这孩子残疾吗?刚刚看他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冯友娣忙说:“小时候被他爸摔了,骨头没接好,有点高低脚,不影响走路,他跑得可快了,在学校裏跑步第一名。”
冯友娣是鲁西口音,听起来有些费劲。校长正琢磨着她的话,她忽然从口袋裏掏出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两遍,硬塞到校长手裏,说要给孩子交学费。
校长可怜这对母子,也没忍心拒绝,于是叫凌云先去上课,要能跟上就帮他办转学手续。
冯友娣千恩万谢地出了门,跟村裏的老师一道走了。
校长带着凌云来到四年级一班,刚巧碰见李丽君往教室走。
校长叫住她,介绍说:“李老师,凌河村来了个孩子,说是个数学天才,能不能插到你们班?你也看看他的数学天分怎么样。”
李丽君问了凌云名字,凌云低低地回了一句,也没问“老师好”。
李丽君问校长:“怎么突然转到咱们学校来?”
校长嘆息说:“唉,家裏不大好。”
两人在走廊裏聊着天,几个教室裏陆续传来稚气的歌声。前阵子市教委忽然下达文件,说要推行什么素质教育,校长搞不明白素质教育是怎么回事,就让各个班级上课前组织合唱。
四年级一班领唱的是陈秋白,那会儿小镇上还在流行《新白娘子传奇》,陈秋白于是领唱了《千年等一回》,还站在讲臺上打起了拍子。
校长在门口听得皱了眉,进去责骂说:“别唱了!小孩子唱这些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以后只能唱音乐课本上的歌!”
教室裏一阵哀嘆声,陈秋白也失望地走下讲臺。
李丽君笑着进了教室,把凌云带到讲臺上,向全班同学介绍了他,问说:“有没有哪位同学想跟凌云同学做同桌?”
讲臺下一片窃窃私语,学生们齐刷刷地看向凌云,却没有一个人举手。
陈秋白也看向凌云,但他一直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又遮住了眼睛,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瞧见皮肤苍白,嘴唇干干的,没有血色,因为太瘦下巴有些尖。再往下看,衣服裤子都很旧,身上背了个过时的军用斜挎包,鞋子是家裏缝的黑布鞋,鞋帮上还沾了泥。
陈秋白心中一阵排斥,实在不想跟这男孩做同桌。但她是班干部、积极分子、三好学生,班主任又是自己的妈妈,她理应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向同学们展现团结友爱的优良品德才是。
她攥紧右手,纠结了半天,正要举手,凌云忽然开口说:“我坐后面吧。”说着就去教室后面的空位坐下了。
陈秋白不由得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竟不期然跟凌云对视了——
男孩长得很好看,但眼神冰冷,甚至有点凶,就好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兽。陈秋白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心臟怦怦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刚竟然还想着跟他团结友爱,不禁有些恼恨,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她忿忿地打开书本,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她绝不会跟这男孩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