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四九城大雪如故。
郝仁醒的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了早起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到点就醒。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秦淮茹母女俩还在睡,美梦正酣。
推开自家大门,郝仁习惯性地点了根烟。
“郝哥,起这么早?”前院‘倒座房’的门开了,阎家媳妇儿于莉端着脸盆出来倒水。她穿着件厚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冻得通红。
郝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也早,解成呢?”
“他啊,天刚亮就被我爸使唤去割肉了。”于莉笑着说,“今儿是二十八,再不去就买不着好肉了。”
郝仁想起来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腊月二十八是年前最后一次集中供应猪肉的日子。去晚了,不是肥肉被人挑走了,就是骨头太多。
“你们今年打算买多少?”他没话找话。
于莉倒了水,拎着空盆往回走:“看定量呗。我爸说了,今年多花点钱,买几斤肥一点的。去年那肉太瘦,包饺子都不香。郝哥,你家买肉不?”
“买。”郝仁用力抽了口烟,缓缓吐出。
闻言,于莉好奇地停下了脚步:“郝哥,你和淮茹嫂子都是有正经工作的,你又是干部……还用得着买肉?”
“嗐,厂里发的那点哪够?”见何雨柱拎着夜壶从大门外走来,郝仁随手递了根烟,“何大厨,吃了没?”
何雨柱接过烟,借着郝仁手里的烟头点上:“郝仁,你丫可有点忒坏了!没瞧见哥哥手里拎着夜壶吗?”
郝仁促狭地眨了眨眼:“刚睡醒,没看清。”
“你们家也要买猪肉?”抽人嘴软,何雨柱咂摸着门子,啧啧有声,“嘿,还得是过滤嘴,一点都不冲!”
“没过滤嘴,它也不冲。”郝仁踩灭烟头,伸了个懒腰。
何雨柱摇摇头:“不一样……郝仁,什么时候过去?去晚了又要排队。”
“现在去一样要排队。”郝仁转头看向于莉,“刚刚于莉还说呐,天刚亮,解成就被三大爷打发去排队了。”
“这么早?”何雨柱微微一愣,“门都没开吧?”
于莉抬手拢了拢头发,几片雪花落在她发间:“谁说不是呐!可我爸说了,早去的鸟儿有虫吃,真等人家开了门再过去,队伍早排到大街上了。”
“嘿,三大爷干什么都积极!”见西厢房的门紧闭着,何雨柱小声揶揄道,“要不人家怎么能是三大爷呐!”
于莉回头看了眼西厢房,眨了眨眼:“这话啊,你最好当他面去说。”
“那我可不敢。”何雨柱摆摆手,“一不小心,又得开院大会批斗我!得,你们聊,家里还有四张嘴等着我做饭呐!”
说罢,他拔腿就走。
郝仁‘好心’地提醒道:“甭忘了洗手!”
“去你大爷的!”何雨柱肩膀一抖,加快了步子。
恰此时,前院西厢房的门开了。阎埠贵披着件大衣走了出来,他看着何雨柱的背影,嘴里嘀咕着:“一大清早的,大爷长大爷短……柱子,别忘了卤猪头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何雨柱说着,钻进了月亮门。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贾张氏扯着嗓子催促棒梗洗脸,那动静,二里地外都能听见;丁医生端着茶缸牙刷从东厢房走出来,站在门前刷牙;许大茂的一双‘儿女’,从郝仁面前飞快地跑过,看样子应该是‘孩有三急’。
阎埠贵摆弄着门前的几盆腊梅:“这场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嘛。”
“嗯,是好。”丁医生刷着牙,不忘捧场。
郝仁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商业口的一位同志来集团开会,通报了今年春节副食品供应的情况。会后那位同志私下跟他说:郝总,今年猪肉供应量比去年翻了一番,价格也降了。上面定了调子——今年春节,让老百姓敞开吃顿饺子。
敞开吃。
这三个字,他已经好多年没听过了。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何晓追着棒梗跑出来打雪仗,雪球乱飞,砸到了阎家的火炉子。三大妈笑骂了两句,转身又拉住跃跃欲试的阎解放兄妹俩。
郝仁回屋换了双厚底棉鞋,从柜子里拿出肉票。秦淮茹已经准备好了篮子,篮子里还放着一块布,准备包肉用。
等他再出来,胡同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走——肉店。
胡同口的副食店平时什么都有卖,但猪肉这种大件,得去菜市场。最近的菜市场在朝阳门内,走过去要一刻钟。
雪还在下,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有些滑。
“今年这天儿真冷。”
“冷点好,冷点肉放得住。”
“你今年不值班吧?三十晚上在家过?”
“在。”
“那好,咱哥几个儿到时候聚一聚,喝点。”
“何大厨,你们家还能缺猪肉?”
“瞧你这话说的!忙了一整年,谁过年不想吃点好的?总不能还拿猪蹄、猪尾巴糊弄吧?”
“那也不用夫妻俩一起上阵吧?嘿!还手牵着手,五指交扣!”
朱小妹听得面红耳赤,赶忙甩开了何雨柱的手:“我们乐意!郝仁,你管得着嘛?”
“乐意?那你们就继续扣着!”寒风中,郝仁笑得很是灿烂,一口大白牙熠熠生辉,“看看人家春姐!走起路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跟她一比,贾旭东就像店里的伙计儿,低眉顺眼。”
“他?”何雨柱瞄了眼春姐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又打起来了!”
郝仁闻言一乐:“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贾大妈呗!”
“嚯!那这事我得好好听听。”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眼下不是要过年了吗?屠宰厂那边发了三斤猪肉、轧钢厂这边发了两斤猪肉,他们两口子一合计,便把猪肉都给春姐他爸拿去了!昨晚上,这事被贾大妈知道了,嘿,可算是要了她亲娘老命了!”
“那两口子也不至于动手吧?”
“谁跟你说他们两口子动手了?”
“不是他们?”
“当然不是!”
“那是……”
“贾大妈动手,贾旭东挨打!”
“没拦着点?”
“你这话说的轻巧!贾大妈一手拿着贾大爷的遗像,一手拿着擀面杖……谁敢拦?瞧瞧,贾旭东现在走路还有点不利索呐!”
“哎,贾旭东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怎么说?”
“先把止痛药吃上啊!”
“……郝仁,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过奖、过奖。”
说话间,前面就是菜市场了。
平时这里人就不少,今天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远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头,都在朝着肉店的方向挤。
“怎么这么多人?”有人担心,“别买不着了。”
“不会,今年供应量大。”
听到这话,郝仁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他心里有数。
前天商业部的通报说得很清楚:今年春节,全国猪肉储备量是历史最高的。光四九城一地,就储备了二十万吨猪肉。二十万吨,足够全四九城市民吃上半个月的。
但其他人没有他的信息。
大家都习惯了“手快有、手慢无”的日子。
肉店门口排了两条长队,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是人。有人拿着篮子,有人拎着麻袋,有人干脆空着手——估计是打算买了肉直接扛回去。
郝仁几人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前面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围巾,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脚边放着一个竹篮子。她回过头来,看了郝仁一眼。
“您也来买肉?”
“是啊。”
“今年人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