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到一九六零年底,化工集团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工业企业。
它拥有全球45%的各类药物、中间体产能,每年21.5亿美元的出口底盘,200余处化工园区,以及一条从煤焦油到成品药的完整链条。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横在面前:质量合格与否,不由它说了算。
每一批出口的原料药、中间体、塑料颗粒、基础化学品,在合同条款里都要附上一句‘参照USP标准’或‘符合ASTM测试方法’。即便中国的四环素纯度比美国药典规定还高,只要检测流程按对方的方法走,对方随时可以在‘操作细节’上做文章——溶剂用哪一级、色谱柱用哪一型号、温度修正系数取多少,全是裁判说了算。
如果不改变这个局面,中国将永远只是‘好学生’。
于是——从标准遵守者转变为标准制定者,就变得极为有必要了。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自身要硬,因为你无法用低标准、同标准去取代高标准,你只能用‘适应技术进步和市场需求’的理由设置一个更高的标准。(备注:单从纯度上考量)
比如甲醇新国标(GB/T 338-2025)。
旧版甲醇国标将产品分为‘优等品、一等品、合格品’,新版标准彻底改变了分级方式,变更为Ⅰ型(高端)和Ⅱ型(通用)。
Ⅰ型(高端)要求纯度≥ 99.90%。
Ⅱ型(通用)要求纯度≥ 99.80%。
而旧版标准则分别是——优等品:纯度≥ 99.85%;一等品:纯度≥ 99.0%;合格品:纯度≥ 98.5%。
两者一对比,会发现旧版中的一等品和合格品被干掉了。与之对应的是一部分中小企业逐步出清,落后产能淘汰。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北方的原油有一天断供了,你们怎么办?”谭领导忽然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老张按捺住心里的吃惊,轻声回道:“老领导,我们考虑过这个问题。”
“有解决方案吗?”谭领导追问道。
“有。”
“中东?”
“确实有这个打算。”
“我算是看明白了。”谭领导敲了敲桌子,脸上闪过一丝戏谑,“你们这次过来,表面上说的是石油炼化,其实暗地里还是打着石油进口许可的主意!”
八十年代以前,中国的石油进出口贸易由中国化工进出口总公司独家专营。
谭领导所负责的石油口,其核心职责是原油的生产和加工,并不具备石油进口权。但因其负责‘产’,中化负责‘进’,两者平行协作,所以在原油进口的问题上,有一定的话语权。
“老领导,有句话说的好——一事不劳二主。”老张笑了起来,“您现在是石油口的堂官,说话自然有分量。”
谭领导摆摆手:“别捧,我可管不了进出口的事。”
“您是管不了他们,但您……用的了他们。”老张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给谭领导续满了茶,“我们要想进口中东石油,只能去找化工进出口公司;但您这里不一样,您可以直接通过计委向外贸口下任务,再由外贸口安排化工进出口公司具体执行。”
老张的这番话,听起来很绕。
但实际上操作起来……更绕!
毕竟眼下是六十年代,在计划经济下从中东进口石油并非一个简单的跨部门委托,而是要纳入最高层级计划的复杂过程。
作为生产主管部门,石油口基于对未来国内供需的判断,先通过内部研究,待形成正式书面建议后,再提交给计委。
计委收到石油口的建议,会进行全国性的综合平衡。
一旦确定,便交由外贸口。
接着,外贸口会依据计委下达的计划,向唯一拥有石油进出口权的中国化工进出口总公司下达具体的进口任务。此时的任务,已是带有强制性的国家指令。
最后才是中国化工进出口公司具体执行。
谭领导点着了烟,用力吸了一口:“看来,传言非虚啊,你们和外贸口之间确实是有些摩擦啊。”
“都是些小矛盾。”老张没有否认。
谭领导微微皱眉:“什么原因?”
“嗯……”老张犹豫片刻,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在化工集团成立之前,四九城第一制药厂是没有独立的出口渠道的,每年的外汇收入都需要通过外贸口周转。现在嘛,情况不一样了,人家当然会有些不高兴。”
谭领导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摇摇头,手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不管是他们外贸口的成绩,还是你们化工集团的成绩,不都一样是国家的成绩吗?”
“老领导,所以我们要先搞石油炼化化工区。”老张适时地补上一句,“只有这样,您这边才能有理由代我们购买中东原油。”
“时间上允许吗?”
“可以先储备。”
“储备就意味着占用大量外汇。”
“美元正在下行,储备原油也是为了减少外汇贬值带来的损失。”
“看来你们都考虑周全了。”
“从年前就在筹划这事了。”
谭领导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他走到书柜前,站住了。书柜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化工专业书籍,有中文的,有俄文的,也有英文的。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他转过身来,看着两人。
“现在,我们来谈具体的事。”谭领导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追问和质疑,而是带着一种老同志的沉稳,“你们要搞的这个化工区,规模是多少?”
“一期五百万吨原油加工能力。”郝仁迅速接道,“配套百万吨级乙烯裂解,下游建设聚乙烯、聚丙烯、合成橡胶、合成纤维装置,以及一个专门的高纯度化学品厂。”
“总投资大概多少?”
郝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翻到后面附的投资测算表,递了过去。
谭领导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这个数字……”他沉吟了一下,“你们能一下子掏出来?”
郝仁刚要点头,却被老张的一席话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老领导,您算是问到关键了!不瞒您说,别看我们化工集团账面上趴着几十亿,但花钱的地方可不少!两处十万吨级化肥厂,十几处火力发电站,还有化纤厂、橡塑厂的扩建……到处都要花钱。”
几十亿?
听到这个数字,谭领导抽了抽嘴角。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报告,语气淡然:“我猜也是这样。你们这两年把摊子铺得太快、太大,资金上有压力实属正常。”
“您慧眼如炬。”
“好了,再拍也拍不出什么花来。”
“老领导,我不是在拍……”
谭领导打断了他:“资金上还差多少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