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郝仁!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嗐,就在你背着手的时候。”
“什么背手……大清早的,我疏通疏通筋骨……我可不是老刘……”
郝仁没再管他,而是一路小跑的凑了上去。他一边跑着,一边从兜里摸了包门子出来。
“您各位辛苦。”郝仁挨着个儿的递上了烟。
为首的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门子:“您这是有事啊?”
“得,瞒不住您。”郝仁一把扯住泥瓦匠师傅的手,顺势走到了医务室门前。“您帮我瞄两眼?”
“瞄两眼?走着。”
真要是在垂花门与倒座房之间砌上堵墙,能当做大门进出的就只剩下医务室的这扇门了。只有这扇门还不行,还得把它与自己的两间半打通了,才能绕个弯子回到西厢房。
是墨迹了点,但在推倒重建之前,也只能权且如此了。
“不好办。”泥瓦匠师傅伸手拍了一阵墙后,给出了答案。“您听这声音……又沉又闷,厚实的很!”
“费些工,不碍事。”
“费工是一定的,只是咱心底也没谱。这是承重墙,还是东西两间共用……实话跟您说了吧,开不了洞!”
郝仁闷闷的想了一阵,见泥瓦匠师傅等的有些不耐了,才道出了自己的盘算。
“从这到西,一共五间房。”郝仁比划了一下手势。“全都推倒了重建,大概需要多久?”
听到这话,泥瓦匠师傅顿时来了精神。
“推倒重建?”
“嗯。”
“五间房?!”
“当然。”
“不是只有这两间渗水吗?”
“那边也渗水……”
泥瓦匠师傅抚着下巴盘算了一阵:“要只是建房的话,五间房……六百块钱工钱。可你这还要拆……没个三四百下不来。这一盘算,单是工钱就奔着小一千了……再加上料子钱。”
“有旧料子。”
“知道!有些地方能用,有些地方是绝对不能用旧料。”
“您给我报个数。”
“没一千八下不来。”
“是不是高了点?”
“高?一点都不高!您出门扫听扫听,只要是渗了水的房子,哪个不得多花四五百块钱夯地基?”
“夯地基?”
“没错。您这五间房都是地下渗水的,不夯地基怎么成?”
……
郝仁与泥瓦匠师傅的对话,因着夯地基仨字的出现——无疾而终。原打算借着渗水的由头,把医务室收入囊中……
没成想,收错了下面的囊中,坠坏了蛋!
夯地基?真是应了那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西厢房里,小两口心塞的不得了。
“家里只有一千两百块钱。”良久后,秦淮茹率先打破了沉默。
郝仁闷闷的摸向了烟盒,忽又想起一千八百块钱来……都穷成这样了,哪还有条件抽烟?!
“只能等明年了。”郝仁语带阑珊。
“要不你去找三位大爷……”话刚一出口,秦淮茹立时停住了。“好几百块钱呐。再说了,估摸着他们都知道……房子的事了。即使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吧。”
“要不问问何大厨?”
“他们两口子还不如咱们呐!”
“不能够吧?”
“你没瞧见他们两口子的手上?”
“手上?”
“嗯……手表,一口气买了俩。”
好嘛!提前步入‘三转一响’的小康生活了!
沉默,又是一阵心塞的沉默。
郝仁正盘算着钱的事,忽觉手中一阵酥软,原来是秦淮茹轻轻的拉住了他的手。
“郝仁,咱们现在住的就挺好。与其弄的家里紧巴巴的,倒不如还是算了吧。”
不得不说,秦淮茹说的很有道理。可惜……
“媳妇儿,现在不是我们说不建就不建的。”郝仁说着站起了身,从书包里掏出了王主任批的文件。“你看看……意见栏上写着呐,渗水、危房……”
得,第二块石头落在了脚上。
“啊?”秦淮茹怔怔的捂住了嘴。“哪能这样……好好的房子怎么成了危房?”
郝仁讪讪的看向对方,脸上写满了五个大字——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淮茹用力的锤了下郝仁的胸口:“那怎么办?总不能拆了扔在那吧!邻居们过来过去的,还不得笑话死咱们?!”
“拆了扔在那?”郝仁脑中灵光一闪。“媳妇儿,你还真是出了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什么好主意?”秦淮茹一脸懵懂。
郝仁慌手忙脚的找来了纸笔,可着手边的日历就是一阵写写画画。
“媳妇儿,咱们不建五间房了!医务室的两间半一拆,直接改成大门……四周的墙都用不着拆,拿掉几层砖且当做院墙了。这样一来,少了三间用不上房子,但是多出了一大片空地!”
郝仁的想法很简单,拆了医务室后在原地起一圈院墙,只留下一道面向前院方向的大门。
如此一来,谁还管你渗不渗水?夯不夯地基?!
“郝仁,你真聪明!”秦淮茹欣喜的凑了过来。
“媳妇儿,是你出的主意。”
“我是随口一说……”
“差的就是你这口……”
“又瞎说,大白天呐!”
“额……此差非彼插。”
“你怎么还说!”
……
“姐夫,你们在差什么呢?”
“一边玩去!”
“啊?我真的能一边玩去?”
“带上你外甥。”
“哼!”
当东厢房的地基堪堪画好了白线,郝大夫再一次找上了泥瓦匠师傅。对方颇为无奈,可冲着手里的门子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郝大夫,您说。”到了这会,泥瓦匠师傅算是把院里的众人了解了大概。
郝仁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就这旁边的白灰画了个大概。
“郝大夫,这样一来少了两间房啊。”泥瓦匠师傅咂了咂嘴。
“没钱嘛不是?”郝仁说的很直接。
泥瓦匠师傅点了点头:“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您是过日子的人。不过西边的两间半还是要夯地基……”
“为什么?”郝大夫很是茫然。
泥瓦匠师傅更茫然:“不是渗水吗?”
“没有啊!”
“早前您不是还说的吗?”
“我说过?”
“您说过。”
“我真没说过!”
“……那是我听岔了?”
“多新鲜,渗不渗水我还能不知道?您说是吧。”趁着说话的功夫,郝仁把手里的半包门子重重的拍在泥瓦匠师傅的手里。
“您说得对!再没有人比您更知道……它渗不渗水了!”
泥瓦匠师傅笑的很是灿烂,灿烂的让郝仁想起阎埠贵放在门前的那几盆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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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四九城第一制药厂。
开完厂班子会议后,郝仁召集了各车间副主任、主任宣读了停产非那西丁的决定。
“李艳,非那西丁的七月份订单有多少?”
即使众人对郝仁宣读的决定有些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记录在笔记本上。这个时代的刺头还不多,上级怎么说下级就怎么执行的思想深入人心。
乍一被郝仁问起,李艳有些措手不及。
片刻后她才回答:“七月份总计……六百八十公斤。大多是成品药,只有一百二十公斤是原料药。”
“国栋,你们西药车间里的非那西丁中间体有多少?”郝仁又问向林国栋。
相比较李艳,林国栋明显忙乱了不少。
“郝副厂长,非那西丁一共有六步中间体。”开会的时候,是万万不能喊郝老师的。“考量到收率的问题,我们西药车间只能给出大概的数值范围……一百八十公斤到二百二十公斤之间。”
郝仁想了一下:“散会后,你们西药车间再认真盘点一次。眼下我们是要停产,要尽可能的贴近六百八十公斤。不然多出来的,只能仍在仓库吃灰了!”
“另外,搬迁新厂房的事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这周先搬过去三个车间,余下的等到下周再说。”
搬迁新厂房的车间,大多都是西药车间。
林国栋接过一旁车间副主任递来的文件:“预计周四之前可以完成。”
“那就好!”说完了正事,郝仁端起茶杯吨了几口。“大家应该听说了,年底前会有一批家属楼建成。楼高三层,大的四十九平米、小的二十八平米。”
听到郝仁的话,屋里的众人纷纷坐直了身体。
即使是车间主任、车间副主任,他们和工人住的都是一样的九平米宿舍。整个制药厂,也就是各实验室工作人员的住宿条件好些——十六平米宿舍。
如今骤然听到家属楼最低都是二十八平米,车间副主任们的激动可想而知。
“我先说说条件。”郝仁暂停了一下,瞄了眼众人的反应。“第一批次,是咱们制药厂派往各中药材种植点的同志。这个是雷打不动的,要放在第一位的!”
“没结婚的也是吗?”有人举手提问。
“没结婚的也是!”郝仁非常笃定的确认道。“而且是四十九平米的大户型。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去往地方工作的同志们有多辛苦。他们的辛苦是任劳任怨的辛苦,是无私奉献的辛苦!在和几位厂领导沟通后,我们一致决定要把他们放在第一批次!”
等到郝仁把话说完,参加会议的众人纷纷点头、以示赞成。
“郝副厂长,厂里的决定是对的!我们坚决拥护!”
“对!我是坚决拥护!”
“是应该把他们划到第一批次!”
对于众人的反应,郝仁很是满意。
不愧是草绿装离退下来的,觉悟性、纯粹性、服从性都是一顶一的好!再过几个月,半岛的草绿装也该回来了……正好能赶上制药厂的下次招工!
“第二批次,是前两年的先进工作者……无论是班长还是车间副主任,只要是先进工作者都是第二批次。”郝仁继续说道。“你们各位车间副主任,大都是从先进工作者提上来的。这次分房,就不要再发扬风格了……”
郝仁的话虽有几分打趣的意思,但都是他的真实意思。
有时候,他是真真的怕了这群人!
怕他们发扬风格帮助别人,反而把自己家人给疏忽了!
“第三个批次,是家庭有困难的同志——三年内有处分的同志不在此列。不光是第三批次,下面的所有批次里都有同样一条。”
有人听明白了,凡事有处分的人员都不在此次分房计划内。
毕竟,四九城第一制药厂成立也不过是三年!
“第四个批次,是通过厂内考核拿了技术岗的进步工人。第五批次是结了婚、订过婚的同志……最后一个批次是其他人。”说到这里,郝仁拍了拍手。“都记下来了?回到车间后,要向同志们宣读、解释好我们的分配规则。并由你们记录下每个人所符合的条件……”
“知道了,郝副厂长。”
这时有人举手:“郝副厂长,结婚……又离婚……的呢?”
“最后一个批次。”郝仁斩钉截铁的道。
“离婚又再婚的呢?”提问的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郝仁哑然,扭头看向了提问者:“这样的例子多吗?”
“不多,我们车间只有一个。”
郝仁想了想:“你带着他去复联许大姐那里报道,然后让许大姐给出个书面意见!至于其它车间……你们也是一样。”
听到郝仁的安排,众人俱是一脸古怪:没事瞎提问什么呐!这下好了,要领着工人去许大姐那里做思想汇报了!
说来也怪,制药厂的工人们大多是不怕领导的。
可唯独复联主任许大姐,是个例外!
尤其是有些工人,听到许大姐的声音就打哆嗦,浑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
真是稀奇的很!
结束生产班子的会议后,郝仁步履匆匆的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那里,还有一个研发实验室的周会等着他!
上午十一时的太阳,毒辣的很。刺眼的阳光宛如苍白的火焰一般,烈烈的扑向大地,把地面上的一切全都炙烤的没了脾气。
仅仅几步路的脚程,郝仁的额头上便布满了汗珠。
“都到齐了?”办公室,郝仁打量了一圈。
甄如意小声回道:“到齐了。”
不错,好歹还有人知道整两盆冰块过来!不然几十号人聚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指定是要中暑几个。
“链霉素的放大生产进行到哪一步了?”
链霉素,是结核病的最后一环。只不过它虽然是抗结核治疗的主要药物之一,然而因为其耐药性和明显的耳毒性、肾毒性。
所以郝仁把它放在了最后,仅仅当做异烟肼四联疗法的补充。
杜鹃坐在郝仁的右侧,听到郝仁问起,她立刻回答道:“还在摸索它的后处理工艺。”
“嗯……”郝仁看了眼杜鹃,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暗自思量片刻后——是了,辫子没有了,换成盘起的发髻了。难道这就是传说的中的,变成大人模样?!
郝仁看了看杜鹃,复又看了看王成,小声问道:“氢和氧结合了?”
“嗯……”王成讪讪的‘嗯’了一声。
“咳咳。”郝仁清了清嗓子。“王副主任,后处理工艺是你在负责的。要尽快确定工序……等到链霉素量产后,咱们制药厂在结核病上的药物研究才算是站在了世界的最顶端!”
“杜副主任,你们生物实验室接下来要成一个新小组,用于研究使用生物发酵的办法生产麦角新碱。实验所需要的麦角菌株,会由各地分厂的工作人员提供给你们。”
麦角新碱是一种从黑麦麦角菌中提取或合成的有机化合物,具有子宫收缩作用,主要用于治疗产后出血等妇科疾病。而产后出血,是分娩的严重并发症,是我国孕产妇死亡的首要原因。
对于麦角新碱,杜鹃并不陌生,而其中的难度她更是知之甚深。
“郝主任,它的难度很大。”杜鹃迟疑片刻,仍是说出了实话。“我们没有能产生麦角碱的菌株,光是找到它、培育它就需要很长时间。”
“这个情况我向上级领导反应了。”
即便是七十年后,麦角新碱依然不能通过有机合成的方式大批量生产。郝仁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按照原有的轨迹一步一步的引导……
至于什么时候能找到传说中的新10菌株,只能看运气了!
郝仁又继续说道:“杜副主任,从明年春季开始,全国各地的分厂、以及所在地的群众都会为你们寻找麦角菌株。新小组的工作任务就是筛选、培育,直至量产!在这一重要药物上,我们会保持十万分的耐心!”
麦角新碱的历史,可算是我国医药的辛酸史。
在我国医药研发人员,历经千辛万苦、百转千折,好不容易研发成功后。在八十年代的时候,却因为国际制药集团DSM的投资而停产、甚至遗失所有研究资料、菌株。
八十年代,国际制药集团DSM投资国内唯一生产麦角新碱原料生产企业。
一方面利用我国廉价的粮食、人力、能源,生产初级原料青霉素。
另一方面,在青霉素原料出口的短期利益吸引下,压缩麦角新碱的产能,造成麦角新碱原料在1985年被迫停产。
我国原料麦角新碱出口中断后。诺华在鹰酱销售的甲基麦角新碱片高达25.67美元/片。作为麦角新碱替代品,辉瑞研发的同样用于产后出血预防的药HEMABATE,日治疗费用高达559元。
经历了国际制药集团的幕后推手,麦角新碱原料生产企业濒临破产。
资产重组后的新企业与院药物研究所共同合作,耗巨资,前后历时六年,攻克无数技术难题终于重新恢复“麦角新碱”的原料生产——六年,等于是从零到有再走一遍六十年代的老路!
当真是外贼易挡,家贼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