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人家还不一定搭理。”郝仁端起茶杯,抿了口水。
阎埠贵的表情有些挣扎,迟疑了半晌,终究是开了口:“五块就五块!免得今后穿小鞋……”
“五块钱哩……”三大妈仍是心疼着。“要不还是……”
“还是什么?就这么着吧!”阎埠贵垂头丧气的站起了身。
建国初期,教育界并未受到多大的整改。非但如此,彼时的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有不少还是属于私人资产。
也就是院系调整时期,才在分拆、合并的过程中,顺便解决了大学的私有化问题。
可小学、中学,却是直到一九五六年才完成私改公。(备注:一九五二年提出逐步废除干部子弟学校,一九五四年提出逐步完成学校的私改公。)
站在自家小院子的门口,郝仁送走了阎埠贵一家四口。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郝仁不由得心生感慨——为什么要流血牺牲?还不是希望大家伙都能站起来!可惜……几千年来形成的惯性,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扭转过来的。
“再怎么说,校长大小也是个官。”不知何时,秦淮茹来到了郝仁身后。“民不与官斗……更何况三大爷还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县官不如现管不是?”
郝仁瞥了她一眼:“小秦同志,你这觉悟可着实是次了点。武训传看了没?批武训传看了没?”
“好嘛,我说你今晚怎么拽词儿,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黑暗中,秦淮茹翻了个白眼。“怎么样?表错情了吧?就三大爷那谨小慎微的劲儿,他还真能干出‘推翻’的事?”
郝仁‘嘿’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也忒看不起三大爷了。你放心,他这回指定是要闹出点动静!”
没错,阎埠贵是胆小怕事。
但凡事总有例外……当他看到‘找补’无望的时候,他还能有别的法子?
说破了天去,任谁让阎埠贵少了进项都落不了好!
且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回到倒座房后,郝仁惊讶的发现火炕头上多了块粉色的棉布。他刚要开口,那厢秦淮茹已然拿起棉布道出了缘由。
“算算日子,大哥家的大侄子该是八九月份出生。”秦淮茹嘴里念念有词的说道。“虎皮鞋、虎皮帽,我可做不来,只能挑着肚兜做做。”
按照四九城的传统,侄子出生时身为姑姑的秦淮茹是该送上衣服鞋帽的。
“店里有现成的……”
“家里有缝纫机,费那钱做什么?”
“是不是小了点?”
“不小,足够做两身了。”秦淮茹一边说着话,一边拿棉布照着小蘑菇比划了一阵。“顺便给咱们家的小蘑菇置办一身,等天气热了便能穿上。”
屋内,仅有的那盏灯泡散发着昏黄无力的光。
灯光艰难地穿透空气,照在人的身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暗影。家具的轮廓也因此变得影影绰绰,似有若无。
秦淮茹手中拿着针线,凑近了灯光缝补起好大儿的棉裤。
“太喜欢在地上爬着了。”秦淮茹小声说道。“瞧瞧这膝盖……都磨出破洞了!”
郝仁轻轻笑了起来:“小孩子都这样,三大爷家的老二……四岁了吧?不还是光着屁股蛋坐在地上玩?”
“你倒是好的不比,一大爷家的小姑奶奶怎么就不这样?”
“嗐,男孩嘛,就是皮。”郝仁可不想就着这个话题掰扯起来。“这屋的灯泡小了些,改天换个亮堂点的。”
秦淮茹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灯泡:“小吗?”
“小,只有十五瓦。”
秦淮茹点了点头:“我说呐,这屋的灯是比西厢房暗了不少。”
“改天换成四十瓦的,地上掉根针都能看得清。”
“四十瓦……”秦淮茹轻咬薄唇。“还是算了,将就着用吧。”
郝仁揽着对方的肩膀,轻声说道:“心疼钱了?放心吧,多不了几毛。”
五六十年代,老百姓的家里只有电灯这一种‘家用电器’,因此对于电费的收费模式也较为简单。具体来说,用户需要按月支付电费,费用的计算依据是灯泡的数量和瓦数。
例如,十五瓦的灯泡每月费用为一毛五,二十五瓦的灯泡每月费用为两毛五;至于四十瓦的灯泡,每月费用则是涨到了四毛。
这种收费方式在当时被称为“包灯制”。
“郝仁,等元旦放假咱们去一趟秦家庄吧。”说罢,秦淮茹随即解释起来。“今年雪多,我担心临近春节还会有几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五谷登丰收。
但瑞雪多了,也会影响老百姓的出行。
郝仁瞬间明白了秦淮茹的意思:“行,那咱们就元旦过去。正好把年礼带上,省得麻烦大哥、二哥了。”
“嗯。”秦淮茹细不可闻的回了一声。
深夜,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住了一般。
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口巨大的墨缸,沉甸甸地罩住了整个四九城。
中院里,西厢房的灯火在夜幕中摇曳闪烁。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给这冰寒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这个月的开支可是冒了天了。”靠右的房间里,贾旭东两口子盘着膝坐在床上。“旭东,看来今年是买不成手表了。”
贾旭东苦笑着一张脸国字脸:“没办法,谁能想到咱妈能整出这事!要不然的话……”
春姐抬眼打断了他的话:“反正事情是解决了,咱就甭提这茬了。”
“我也不想提……就是……一想到花了一百五……我就浑身难受。”说到这里,贾旭东不由得叹了口气。“要不是咱妈,哪能赔国家一千多斤粮食!”
“好歹有了粮本不是?”春姐仍是宽慰着。“对了,过几天要给我爸送年礼。要不,咱们元旦出去逛逛?”
贾旭东点头不迭:“马上元旦了,是该给他老人家准备年礼了。家里还有多少钱?”
“四百多,都在这了。”
贾旭东想了一下:“要不……给老丈人买个收音机?”
“买它做什么?百十来钱呐。”
“嗐……我就是觉得……在咱妈身上花了一百五,总不能在老丈人身上花少了……”
灯光下,春姐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有这心就够了,用不着。”
人间冷暖,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