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够……”
“还不能够?我记了整整五页!”
“我说书记员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
老张悠悠吐出一团烟雾:“一场会议下来,小姑娘记了足足近万个字……没累趴下都算她体格子结实!”
郝仁笑了起来:“哎,这些都不重要,起码保证了厂办的稳定现状不是?”
“……您说的对!”
入了秋以后,食堂里凉菜渐少、热菜倒是多了不少。
且离得远着呐,郝仁便闻到了工厂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待两人进了食堂,排到了队伍前头,郝仁总算是看到了今天中午的供应。
“嚯,白菜炖豆腐!”郝仁递过饭盒,指了指。“大周,帮我来一份……”
大周龇牙咧嘴,笑的煞是开心:“郝副厂长,您是识货的!这几道菜里,唯独白菜炖豆腐是我的手艺!”
不知怎地,此时的郝仁突然想起了一九五一年春。
于是乎,从他嘴里冒出一句:“猪油渣呢?”
“啊……”大周顿时涨红了脸。“您……还有透视眼?!”
郝仁摆了摆手:“上面飘了一层荤油,能瞒得住谁?”
“嘿嘿!您看……都在这呢。”
要说这厨子,真就没一个不鸡贼的!只见随着大周手里勺子的翻动,一团猪油渣乍然从盆底冒了出来……
“半勺就行……别,停!别,停!”
“……”
寻着老张的位置,郝仁端着饭盒缓缓坐下。只是他那盆猪油渣,终究是落到了老张的眼里。
“还有炖猪油渣这道菜?”老张的话里,满是惊讶。
郝仁没有回答,而是推了推饭盒:“您尝尝……全是猪油渣,吃着腻得慌。”
在他的饭盒里,三两根白菜仿佛是点缀物,零零散散的四处分布着。
原本洁白如玉的豆腐,表面被炖煮出了许多细小的气孔,像是蜂窝一般。这些气孔中填满了浓郁的汤汁,使得豆腐的颜色也微微泛黄。
而猪油渣……经过炖煮,猪油渣复又重新吸收了汤汁,变得更加饱满,小山一般的躺在饭盒下层。
本着看破不说破的心思,老张丝毫没有客气的攫走了小半。
“我这也算是吃大户了!”到了这个时候,老张仍不忘揶揄两句。
郝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油渣:“组建化工集团后,现如今的办公大楼可就不够用了。”
“上级的意思是新建一栋……”老张叹了口气。“老厂区是没地方了,去新厂区建又不合适。”
“宿舍楼?”郝仁提醒道。
“早想过了,上级领导对新办公楼的定义是门面、脸面……”
不等老张把话说完,郝仁业已点点连连:“明白,理解。毕竟是挂了国字号的,过于寒酸可不行。”
“谭领导提了个建议——大门右边的那块空地不是运动场吗?就在那上面建新办公楼。”老张把饭盒盖推到了桌子中间。“就是这个位置……至于运动场,还是移到西北角去。”
郝仁寻思片刻:“也行。相比现在而言,反倒是离宿舍近了不少。”
“对了,还有件大好事!”
“大好事?”
“没错!你之前一直催促的纺丝设备到天京港了。”
“真的?嗐!这可真是太好了!”
生产化学纤维使用的纺丝技术,大抵是分为两种。
一是熔体纺丝,它是将聚合物加热至熔融状态,通过喷丝孔挤出,随后在空气中冷却固化,最终形成纤维。这种方法具有高速纺丝、设备简单、工艺流程短、经济便捷和高效率的特点。也是应用最为广泛的生产工艺。
二是溶液纺丝,它又分为湿法纺丝和干法纺丝。湿法纺丝适合纺制短纤维,而干法纺丝适合纺制长丝。尽管熔体纺丝法是最常用的方法,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溶液纺丝还是有应用空间的。
郝仁一直在等待的,则是熔体纺丝设备——德国埃蒙德布勒公司。
这家成立于一八八零年的德国企业,其在五六十年代所生产的熔体纺丝设备一直排在世界顶端。
所幸该设备尚且归属于民用,未被纳入封锁名单,因此我兔才得以进口。(化学纤维要到六十年代中期才会引起重视)
“先吃饭,再耽搁一会菜该凉了。”老张笑着说道。
郝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不曾减少半分:“好,我这……”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随即就愣住了——只因为刚刚还在播放着‘我们勤劳,我们勇敢,五千年历史光辉灿烂’的食堂收音机,突然换成了一声女调。
“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四九城时间上午10点 29分 40秒,在大西北的试验基地,主操作员韩云梯按下了牵动人心的按钮。一个巨大的太阳般的火球腾空而起,随后,火球与地面冲起的尘柱连成一体,形成极为壮观的蘑菇云。该试验基地汇报:‘我们的第一颗蘑菇弹确确实实爆炸了!’我国从此成为继美、苏、英、法之后,世界第五个拥有蘑菇蛋的国家!”
随着这则消息的播出,食堂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收音机的方向,仿佛生怕错过一个字。
紧接着,收音机再一次响起:“同志们,试验成功的消息传到了四九城,上级领导向参加这次试验的全体同志表示祝贺。同志们,拥河大国对我国实行的垄断、讹诈,从此结束了!”
播报结束,《东方红》的前奏缓缓响起。
又是几秒钟的寂静后,整个食堂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
远处,有工人兴奋的攥紧拳头,高呼:“有了蘑菇蛋,看谁还敢封锁我们!欺侮我们!”
“对!他们有的,我们也有了!”
“一定要和他们掰掰手腕!”
坐在郝仁对面的老张,怔怔的放下筷子;等他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不容易啊,咱们国家终于熬出头了!”他喃喃的说道。“以后……也算是有了底气……不会再像从前了……郝副厂长,你怎么没点反应?”
郝仁不是没有反应,只是心中未免有些感慨。
原历史中,在毛熊撕毁援助协定后,我国用了整整五年才成功爆炸第一颗蘑菇蛋。
如今……仅仅用了三年?
呼~!科学技术始终是第一生产力!
有了数以千计的卧式离心机的加持,生产黄饼再也不需要耗时日久了!
就在郝仁联想翩翩的时候,老张早已站起身来,大步流星的走到食堂窗口:“大周!通知厂里的各个食堂,今天加餐!”
“现在?”大周喜上眉梢,兴奋异常。
老张笃定的回答道:“不止是现在,今天晚上也加餐!”
“好嘞!我这就安排!”
六十年代初期,我们种蘑菇的历程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分歧。文化人认为,研制蘑菇蛋很烧钱,对经济发展作用又不大。主张暂缓相关研制工作,立刻下马蘑菇,先把钱省下来发展经济。
而草绿装们,则坚定地认为蘑菇是国家重器,是现代国防的重要保障。就算是当掉裤子,也必须要种蘑菇!
双方争论不休,谁也说不服谁。
最终还是他一锤定音,认为尖端武器研制工作要抓紧进行,不能草率下马!
午后,郝仁从甄如意那里收到了一则消息。
“你是说……李艳和王浩定在国庆节结婚?”郝仁喜不胜收的重复道。
甄如意点了点头:“您上午一直在开会,他们只能把申请放到我这了……您看,白纸黑字的申请单。”
“哎呀,不容易啊!”即便今天已经感慨了很多次,可郝仁依旧是再一次的发出感慨。“谈了两年多,现在才开花结果……什么反应速率!”
甄如意笑道:“郝主任,说起来这事还得怪您。”
“怪我?”
“可不是嘛。要不是去年国庆,您把王浩派去东北……他们哪能拖到今天。”
“好嘛,还真是我的缘故!”
趁着说话的功夫,郝仁拿起钢笔,干净利索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接着又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枚红色的印章。
“主任,我想问您个事……”甄如意罕见的有些扭捏。
郝仁抬起头来,看向对方:“说吧,什么事……如意啊,你这般模样我可是有点不太习惯。”
闻言,甄如意顿时涨红了脸:“主任,听国栋说……他那蘑菇小师弟拜了林先生开蒙?”
闻弦知意,郝仁立刻笑了起来:“怎么着?也想让你们家梗新拜过去?”
“嗯……”甄如意轻轻嗯了一声。
郝仁想了想:“才两岁,再等等……嗯,后年吧……等后年,我带你们过去。”
“那可真是太好了!”见郝仁答应的爽快,甄如意瞬即高兴的跳起了脚。
其实,以甄如意自家的背景,想认识林先生还是比较容易的。只不过,早有比她更有背景的尝试过开蒙、拜师。
但都被林先生婉拒了,无一例外。
郝仁刚要将结婚申请表递给甄如意,忽又收了回来:“如意啊,让他们俩自己过来拿!”
“您要请他们去老莫?”甄如意抿嘴笑道。
郝仁点了点头:“当然,这也算得上是咱们实验室的老传统了!”
“好嘞,我这就去和他们说……”
……
晚上八点,夜幕已完全笼罩了大地。
昏黄的灯光从几户人家的窗户中透出,闪烁着微弱的光。抬眼望去,天空犹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而月亮,则静静地悬于天际。
喝了几杯酒的郝仁,微醺着骑到了巷子口。
刚要驶入,却听到一阵低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