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来到制药厂的第一天起,就能感觉到……你好像并不欢迎我。”余树的言语,变得很直接。“说是敌意,可能过了;但刻意保持距离,大概是有的。”
郝仁扭头看向窗外,雨势渐渐的大了。
玻璃上的水痕不再是细细的曳痕,竟汇成了股股细流,顺着木框的纹路往下淌。窗外的树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沙沙’作响的雨声。
“关于你说到的这个问题,我想很多人都是同我一样的。”郝仁终究是开了口。“不管是从前的制药厂,还是如今的化工集团,我们在内部早已制定好了合理的、公开的、经得起推敲的升迁制度。”
“法国的拿破仑曾经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工厂里的工人同样如此,即——不想着进步的工人也不是好工人。”
“这里的进步,可以是职位上的升迁、也可以是技术等级的提高、还可以是……一朵大红花、一张奖状、一声同志们之间的认可!”
余树怔怔的看着郝仁,轻声辩解:“郝总经理,我们也是一步一个脚印……”
“是吗?”郝仁的嘴角现出一抹讥笑。“我看过你的档案,也看过柳大尚、倪红的档案。我发现,你们三人都存在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什么共同点。”余树追问道。
郝仁坐直了身子:“在过去的某段时间内,你们每隔两年都会获得一次去大学深造的机会。深造的时间不长,半年左右,回来后立刻官升两级……”
“郝总经理,你说的这些都是单位安排的。”可能是天气闷热的缘故,余树的脸上难得的泛起了血红。
郝仁耸了耸肩:“或许吧,真实情况只有天知道。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你们仰仗着自身身份,掠夺其他人学习、进步的机会!至于官升两级……同样是你们既定的心照不宣!”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乍然劈下!
它把病房照得发白,把两个人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印在了白墙上!紧接着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推着木桶走过,震得窗棂咯吱作响。
不等余树反应,郝仁接着说道:“余树同志,当你们抢占了大量的资源,其他人怎么办?下面的工人又怎么办?长此以往,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又能怎么办?!”
“郝总经理……你未免有些捕风捉影、危言耸听了!”余树的脸上,血红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铁青。
闪电又亮起来了,这次愈加的近了。
玻璃上的雨线被照得像银丝,密密麻麻的织成了一张大网。雨声混着雷声,在病房里撞来撞去,天花板的灯泡随之晃动起来,昏黄的光在雪白的墙面上影影绰绰。
郝仁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你说是……那便是了。”
“郝总经理,难道这样不好吗?!”余树在身后发问。
郝仁停下了脚步,右手推开了房门:“站在你们的立场上,固然是极好的;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那是糟的不能再糟了……简直是特么的糟透了。”
“你们?我们?”余树大声笑了起来。“郝总经理,难道你不是我们?”
郝仁果断而又迅速的回道:“当然不是!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是!”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步走出房间。
只留下余树一人,在屋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字样!
这场小雨,到底是在雷声的推波助澜中,发展成了暴雨。
空中的雨更密了,不是连成线,是成团成团地涌,把房檐压得矮了半截。青瓦上的雨珠子来不及滚,就顺着瓦沟汇成小瀑布,织成了水帘子。
雨最大的时候,倒听不见什么声了。
不是真的静,是雨声太稠,把蝉鸣、车响、人语都揉在一块儿,变成了闷闷的一片。像胡同深处的那口老井,井水满了,连回声都沉在底下。
“郝总经理!”有保卫员看到了郝仁的身影。
郝仁走了过去:“怎么样?没收到厂房车间漏水的消息吧?”
“没有!四月才检修过的,指定没问题!”保卫员大声汇报着。
郝仁指了指屋里的电话:“帮我给后勤打个电话,调部车过来……伤口还没好,见不得水!”
“好,我这就通知他们!”
当郝仁坐着小车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雨势渐渐缓了。先是房檐的水帘子稀了,能看见对面墙头上的灰瓦,然后是地面上的积水慢下来,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风里带了点凉,把先前那股子黏在身上的热,一下子扫得干干净净。
“没淋到伤口吧?”听到车声,秦淮茹从医务室里探出了头。
郝仁把自行车搬进医务室里,任由秦淮茹拿着干毛巾给他擦起了脸:“搭厂里的车回来的,一点都没淋到。雨下得这么大,幼儿园该提前放学了吧?”
“没呐……这么大的雨,他们就是想提前放学也不成!”秦淮茹笑着说道。“对了,倒是贾大妈和二大妈提前回来了。”
“是吗?补完课了?”郝仁揶揄道。
秦淮茹把毛巾放回原位:“嗐,甭提了!听贾大妈在那啐……今天安排她们俩糊纸盒,没成想,糊到一半的时候雨势就大了!也是倒霉催的,屋顶被断了的树枝刮了一个大洞,她们俩只能冒雨跑回来。”
说到这里,秦淮茹朝着桌上的记账本努了努嘴:“刚给她们拿的感冒颗粒,这会儿估计都喝上了!”
“这回没嘀咕咱们家的大门吧?”
“她们敢!再嘀咕下去,我今后指定不给她们拿药了!特别是贾大妈,三不五时的要吃止痛药……是药三分毒,能是随便吃的吗?”
“嗯,这话说的在理。今后她要是再拿止痛药,你就躲着点……大不了,直接告诉她没有!对了,那款复合感冒药千万不能给她拿,吃久了是真的会上瘾的!”
“哪一款?”
“流感后的那一款!”
“现在没有流感了吧?”
“不好说……症状弱了些,没刚开始那么邪乎了。”
雨总算是停了,天空中又响起鸽哨的声音。
这次飞得很高,声音清亮,像是少女的纱巾,在天上舒舒展展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