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台笨重的木壳收音机正咝咝啦啦地播放着BBC远东频道的英语新闻播报,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切割得断断续续。
身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侧着耳朵,努力分辨着广播里的词句,眉头紧锁。
“……沿海……猛烈炮击……目标金门……马祖……局势急剧升温……观察家认为……”广播里的女播报员语调刻板。
突然,茶餐厅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瘦小的男子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他脸上混杂着兴奋和一种不该有的惶恐。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尖利的、带着浓重粤语腔的嗓音嘶喊起来,声音瞬间压过了餐厅里所有的嘈杂:
“惊天动地啊!火烧金门!死伤惨重!睇真D啦!”
整个茶餐厅瞬间没了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谈笑声、碗碟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
统统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瘦小男子。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吊扇单调的嗡嗡声和收音机里BBC播报员依旧平稳的语调在背景里回响,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火烧……”一个穿着丝绸短褂、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胖商人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象牙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油腻的桌面上。
旁边桌一个穿着工装、显然是码头苦力的壮汉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喊道:“唔系挂?!你有没有搞错啊!那里还顶不住几门大炮?!”
声音里带着一种本地人对那片海域局势根深蒂固的认知。
正在听BBC广播的金丝眼镜男人,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瘦小男人面前:“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当然是报纸啊!”瘦小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份被汗水浸透的报纸。“真是活见鬼了,这帮子报社为了抢头家,大半夜的还在印报纸!”
金丝眼镜没有搭理他,而是一把抢过了报纸。
他飞快地扫视着头版那惊悚的标题和下面几行简短的、语焉不详的报道,手指微微颤抖。报道提到了“前所未见之火器”、“坑道内窒息伤亡甚众”、“疑为新式秘密武器”等字眼。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餐厅,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深夜中,港岛华灯依旧,霓虹闪烁,勾勒出太平山朦胧的轮廓,和一派繁华安定的景象。然而这安定之下,暗流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微带颤抖的声音,将报上那耸人听闻的标题和关键内容,一字一句地翻译成中文,大声复述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在餐厅里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喧哗!
“新武器?!”有人惊叫起来。
“说的这么厉害?是不是真的?”几个食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还有人大笑不止:“怎么样?我就说嘛,内地报道的导弹、蘑菇肯定都是真的!你们莫不是忘了去年……”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胖商人一口打断!
“顶!睇下个市(看下股市)!听日肯定冧(明天肯定跌)!”说到这里,胖商人忽然停了下来。“股市跌……粮食期货、现货都要大涨的!”
胖商人掏出怀表焦躁地看了一眼,又猛地抬头望向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茶餐厅彻底乱了。
原先的市井烟火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在无声地蔓延、发酵。BBC的播报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再去仔细分辨。那火烧金门的一声大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
当东边的天际线露出了一抹白,太武山的硝烟愈加变得明显。硝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燃烧后又混入金属熔化的焦糊气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观察哨上方狭窄的天空。
远处海平线上,第七舰队庞大的舰影被自身强烈的探照灯光勾勒出来,像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灯光刺破黑暗的海面,偶尔扫过小岛沿岸,照亮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
观察哨建在陡峭的山崖上,视野极佳,此刻却像一个被敲掉了一半的龟壳。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巨力撕裂、扭曲,露出里面狰狞的钢筋骨架。
有军官脸上糊满了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军服被刮得破烂不堪,左臂用撕下来的军装布条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发黑。他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耳鸣,将仅存的一只完好的望远镜死死按在右眼上,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完了,全完了!”
镜筒里,曾经戒备森严、被视为固若金汤的“翠谷”核心区,此刻犹如一片人间炼狱。
指挥所所在的山头被削平了大半,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碎块像小孩丢弃的积木一样散落各处,扭曲的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几个巨大的弹坑如同大地丑陋的疮疤,边缘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和暗红的火苗。没有激烈的枪炮声,只有零星的、有气无力的爆炸声和建筑物坍塌的闷响传来。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些渺小的人影在废墟间机械地、徒劳地挖掘着、拖动着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哭腔:“指挥所……通讯中心……地下仓库……全……全没了!司令……参谋长他们……还在下面……”
他说不下去了,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良久后,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一次不是为了看清那片绝望的废墟,而是将视野极力投向更远的海面,投向那些游弋的、代表着强大外援的美军战舰。
舰影憧憧,灯光信号明灭不定,似乎在紧张地交流着什么。
它们庞大的身躯横亘在黑暗的海面上,却像一群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困兽,迟迟没有更靠近的迹象。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从军官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坚固的工事在那种从天而降、精准无比的毁灭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而所谓的外援……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咸的铁锈味。
牙齿的硬度和唇上裂口的刺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
至于远方第七舰队的灯光信号?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幻化成一片冰冷而遥远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