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老柳树下多了处便民服务中心。
修自行车的刘师傅正收拾家伙什，抬头看见他，用沾满油污的手抹了把汗：“郝医生，今儿个可够晚的。”
“厂里事多。”郝仁笑着点点头。
他顺手把自行车往边上靠了靠，给身后让出一条道来。
不经意间，车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惊起三两只归巢倦鸟。
眼下正是做饭的点儿，整条胡同都飘着烟火气。这家炒着白菜，那家炖了萝卜，间有间无之间居然还夹杂着一缕肉香。
郝仁推着自行车往自家小院子里走，院门虚掩着。
刚经过拐角，他就看到墙角处停放了两辆半新的自行车。见状，他心里顿时了然——这是大舅哥和二舅哥两家子过来了。
“爸，你回来了！”正在压水井边帮刘岚洗菜的小蘑菇，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刘岚抬手拢了拢头发：“郝仁回来啦？”
“嗯，回来了。”郝仁一边应着，一边支好自行车。“大嫂，二哥二嫂他们也到了？”
刘岚点点头，目光瞥向了西厢房：“都到了，你大哥、二哥和孩子们在西厢房看电视，你二嫂在厨房里帮忙。”
两人正说着话，厨房里响起‘嗤啦’一声。
接着一股混合着油香、肉香和葱姜蒜爆锅的特殊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郝仁掀开门帘走进西厢房，果然，奔波、溜达两兄弟正喝着茶水、抽着小烟、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里的小猫钓鱼。
“大哥，二哥。”他笑着打了声招呼，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秦奔波点点头，随手递了根烟：“回来了，郝仁。”
“嚯！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就等你了！”秦溜达是活络的很，赶忙给他倒了杯茶。“明儿是周末，咱哥仨今晚上好好整上几杯！”
郝仁笑道：“二哥，您又拿我打趣，就我那点酒量……”
“放心！”不等他把话说完，秦溜达已是打断了他。“二哥心里有数，指定不要你多喝！”
说话间，电视里播放的小猫钓鱼已然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闻。
“在第二次商都会议上的讲话……”女主播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三人的耳朵里。“一九五八年，我们在各个战线上取得了伟大的成绩，不论在思想战线上，工业战线上，农业战线上，交通运输战线上，商业战线上，文教战线上，国防战线上，以及其他方面。都是如此。特别显着的。”
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秦淮茹端着一大盘切好的猪头肉走了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出去，很快又端进来一盘拌好的萝卜皮和一小碟花生米。
“淮茹，别忙活了，够吃了。”秦奔波连忙说道。
秦淮茹笑了笑：“大哥您坐着，还有几个菜，一会儿就得。”
说罢，她风风火火的走了出去。
郝仁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西凤和几个小酒盅：“大哥，二哥，咱们先喝着？”
“成！”秦溜达眼睛一亮。“就等你这口呢！”
酒刚斟上，电视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许多。
紧接着，秦奔波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表情。
郝仁端起酒盅，和大舅哥、二舅哥轻轻碰了一下。
伴随着‘滋溜’一声，一饮而尽。
“还有这事？”大舅哥小声问道。
郝仁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回以同样的小声：“天高地远……这种事不少见。”
“是嘛……”大舅哥若有所思的转过了头。
女播音员的声音仍在继续：“农村人民公社所有制要不要有一个发展过程？是不是公社一成立，马上就有了完全的公社所有制，马上就可以消灭生产队的所有制呢？”
“我这是说的生产队，有些地方是生产大队即管理区，总之大体上相当于原来的农业生产合作社。”
“现在有许多人还不认识公社所有制必须有一个发展过程，在公社内，由队的小集体所有制到社的大集体所有制，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要有几年时间才能完成。”
“他们误认人民公社一成立，各生产队的生产资料、人力、产品，就都可以由公社领导机关直接支配；他们误认……误认按劳分配为按需分配，误认集体所有制为全民所有制！”
“他们在许多地方否认价值法则，否认等价交换。因此，他们在公社范围内，实行贫富拉平，平均分配，对生产队的某些财产无代价地上调，银行方面也把许多农村中的贷款一律收回。一平、二调、三收款，引起广大农民的很大恐慌。这就是我们目前同农民关系中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孩子们挤在靠前的小板凳上，虽然未必完全听懂，但都睁大眼睛看着。
大人们则小口抿着酒，神色各异的听着新闻。
“来来来，边吃边聊，菜马上就齐！”秦淮茹进门招呼着。“蘑菇，你们几个小孩别只顾着看电视……大人家的事情，你们也看得懂？”
刘岚二人跟在后面，陆续往上端热菜。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汤汁金黄浓郁；一盘红烧鲤鱼，浓油赤酱，撒着葱花；还有炒鸡蛋、醋溜土豆丝……
不大的饭桌上，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