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的夏天,四九城雨水非常充沛,是历史上降水最多的年份之一。(备注:这与某文人笔下不同)
是夜。
时间堪堪过了十点,风雨如注。初时,淅淅沥沥,打在瓦上清清脆脆;渐渐地,方位不分,只是哗哗啦啦一片。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不是滴滴答答,倒成了庐山瀑布。
它软软地垂着,又被风吹得飘摇不定。偶尔有闪电一亮,那瀑布便倏地一闪,泛着银光,旋即又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怎么去了那么久?”听到门响,春姐睁开了眼。
贾旭东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甭提了,今晚上我可算是长了见识!开天辟地头一遭,大半夜上厕所还要排队!”
“一窝蜂的吃泻药,能不排队嘛。”春姐吐槽道,“棒梗没事吧?”
贾旭东拿起毛巾,擦干了身上:“差点拉在裤兜子里!”
“该,这就是馋嘴的教训!”
“轻点声,别让妈听到……”
“我啊,就是故意的。你想想,棒梗的臭毛病是不是她给惯出来的?”
“嗐,隔辈亲,我小时候也这样。”
“行了,别给他找由头了。跟你说,过两天我还得收拾他一顿,免得皮松没了记性!”
“成,随你……别忘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出去躲一会……省得咱妈把气撒到我头上……”
春姐正要开口,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一阵,不容她多想,脚步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着几句‘哎呦喂’的轻呼。
“旭东、旭东!”贾张氏扯着嗓子喊道。
听到这叫魂似得动静,贾旭东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妈,我这刚回屋里,鞋都没迭的急脱……您又憋不住了?”
“唉,别贫了,赶紧扶我过去。”声音病恹恹的。
贾旭东叹了口气:“得,谁叫我是您儿子呐!”
“多拿把伞……”
“省得!”
“郝仁这小王八蛋,可把老娘给害苦了!”
“都到这会儿了,您就甭埋怨别人了。”
“明儿遇到他,一准啐他的脸!”
“行行行,只要您还能起得来,都随您!”
“旭东啊……”
“妈,您说。”
“我怎么突然有点饿了?待会给我煮碗面,要不饿得慌,睡不踏实。”
“……”
“旭东?”
“妈,您不是我亲妈,您是我活祖宗!”
雨势仿佛小了一些,风却还在檐角盘旋。树叶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落在地上,又随着积水曲曲折折地流。
“都这么晚了,外面还是轩轩呜呜的。”秦淮茹推开房门,目光看向墙外。
郝仁放下钢笔,伸了个懒腰:“不用琢磨,一准是官茅房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对了,他们吃棒子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都挤到一堆拿泻药?”
五十年代,公厕一词在四九城尚不流行。
而官茅房则是地道的土话,‘官’即公有、公共之意,‘茅房’则是旧时对厕所的俗称。
通常位于胡同的中间地段或某个相对宽敞的角落,为的是方便整条胡同的居民。外表朴素,墙皮往往因年久失修而斑驳脱落。墙上或用白灰写着“男”、“女”二字,这便是唯一的标识。
内部没有隔间,只有一道贯通的长条形蹲坑。
坑位之间有时会有半人高的矮墙略作分隔,但基本上毫无隐私可言。蹲坑下方是一条深深的粪槽,直通后面的粪井。
因着这道蹲坑,偶有短诗流传——前方机枪扫射,后面炮火连天,手拿秘密文件,脚踏黄河两岸。
这几句小词,委实是生动形象的很!
“没药呗。”秦淮茹淡淡的回道,“它又不是常用药,咱们这小医务室哪能备着?”
郝仁走到秦淮茹身旁,竖起耳朵:“嘘……刚刚这一嗓子应该是贾大妈……别人可没她那精气神……另一位……三大妈?”
“嗯,我听着也像是三大妈。”秦淮茹跟着说道。
郝仁笑了笑:“难怪一股子大黄味!”
“两人都那么大的年龄了,还能为着茅坑吵起来……”秦淮茹边说着话边摇摇头,忽又眼神闪烁,“要不过去看看?”
郝仁摆摆手:“别介儿,我可不想凑这热闹,多味儿啊!”
“说的也是。”
“再说了,你这会过去可不太好。”
“为什么?”
“你想啊,若不是今晚上的泻药……”
“行了、行了,我算是听明白了!给他们拿药,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两口子正说话间,忽听到墙外的动静大了不少。
“他三大妈,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我先探进一只脚的!您这猛地一挤,算怎么回事?”
“我这儿憋了半宿了!您让我先来一步,能耽误多大工夫?”
“憋了半宿?贾家嫂子,会儿的功夫您来了八回,憋什么半宿!”
“哟,你还给我数着呐?”
有人插话:“贾家嫂子,您就等一会吧!这雨闹的,我这两条腿都打颤了。”
“妈,您再等等……”贾旭东劝道。
三大妈语气缓和许多:“听听,还是旭东讲道理!旭东,昨儿我还和老易家的夸你,现在一看,我还真就没夸错人!”
“三大妈,您先……”听到三大妈的夸赞,贾旭东心里受应的很,“妈,三大妈也不容易,这雨大天黑的。您就让一步,我在外头等着您,不差这一会儿。”
“就你会当好人!好人……郝仁……这倒霉名字!”贾张氏恨恨地道。
贾旭东赶忙压低了声音,劝道:“妈,您小点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呐!”
“嗐,在院里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这光景!”贾张氏似乎是叹了口气,“你瞧瞧……队伍都快排到他姥姥家了!”
说罢,周遭再没其他言语。
一时间只剩下淅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