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欠六百六十分。
每个工分值多少钱，这要等全大队的总收入算出来才能定。但根据往年的经验和今年的收成估算，大概在三分二厘左右。
六百六十分，就是二十一块一毛二分钱。
这若是放在城里，也就学徒工的一个月工资；可眼下是农村，是整整半头猪钱！是王富贵一家人全年的油盐钱、棉衣钱……
想到这里，窗外的嘈杂声突然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喜声。
“小刘同志，您不是回去了吗？”谁家小媳妇儿热切地喊道。
小刘嗓子里挤出的四九城话，倍儿地道：“嗐，一想到今儿队里要开会，我就连夜搭车赶了回来。来来来，大家伙儿吃糖……知道我要回来，我爸足足追了我两条街，硬是给我塞了斤水果糖！”
“你家大爷人真好！”有人夸道。
“是啊，小刘同志，你有个好爸爸啊！”有人赞道。
“小刘同志，你要媳妇儿不要？”还有人现场说起了媒，“大队长的妹妹今年……后年刚十六，和你般配着呐！”
“后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有个侄女，现成的，一点都不要等……”
李守仁抬起头，看见那位小刘同志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他摆了摆手，对方立刻屁颠屁颠的跑了进来。
“路上可还顺利？”他问道。
刘光天点点头：“顺利！有您开的条子，一路上顺利得很。”
“嗯，”李守仁淡淡地说，“我把前几天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基本上没有差池。看来还是你们四九城的学校好啊，加减乘除一摸清。”
刘光天回头看了眼门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两包门子：“李叔，您尝尝这烟……大前门……甲等烟，紧俏着呐。”
李守仁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去接：“这烟太软，你还是留着自己抽吧。看到没？八分钱的经济最适合我。”
“您尝尝……”刘光天还待努努力。
李守仁却是干脆利索地站起了身，几步走到门前：“社员同志们！都往这边靠靠，咱们开会了！”
听到这话，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台阶前涌来。
男人们站起来了，女人们收起了手里的活计，孩子们被大人拽到身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高处的人身上。
“小队长们到齐了没有？”
“大队长，我们都在。”
“民兵连长呢？”
“我在这！”
“你在那窝着干什么？过来！”
“嘿！”
看着外面的景象，刘光天激动地抱起账本和算盘。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李守仁身侧。立刻感觉到几百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他赶忙昂首挺胸，嘴角翘起——轧钢厂车间主任？也不过如此吧！
“今年的情况，大伙都清楚。”李守仁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人群，“春上，咱们遭了灾。一连旱了三个月，整整九十八天没下一滴雨，麦苗长得跟猫胡子似的，又黄又细。”
“刚一入夏，情况更糟。连着两场雹子……麦秆断了，麦穗砸烂了……至少减产六七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西北风的呜咽。
“那时候，不少人家揭不开锅。”李守仁继续说，“是大队从储备粮里拿出五千斤玉米，给大家预支了口粮。这笔账，我这儿都记着。”
“老天爷也开眼。八月以后，风调雨顺，该下雨时下雨，该晴天时晴天。玉米棒子长得跟棒槌似的，沉甸甸的，压弯了秆。最后算下来，秋粮总产十八万四千斤，比去年还多了两成！”
“好！”
“两成啊！”
“太好了！”
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接着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孩子们虽然听不懂这些话的含义，但也被大人的情绪感染，用力地跟着拍手。
李守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的，秋粮丰收了，可全年的账，不能只算秋天。
“但是——”他话锋一转，院子里瞬间又安静下来，“粮食丰收了，账也得算清楚。咱们的分配原则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谁出的力多，谁就多得；谁出力少，就少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是干多干少一个样，那谁还愿意卖力气？咱们大队还能有今天的丰收吗？”
“不能！”人群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李守仁重重地点头：“对，不能！所以，今天的决算，就是按这个原则来。有结余的，欢欢喜喜领钱；不够的，也得认账。咱们大队是个集体，就像一家人，账目清楚了，人心才能齐，明年才能干得更好！”
“下面，请知青小刘同志宣布各户决算情况。念到名字的，上来按手印，领钱或者……签字确认。”
刘光天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心中的激动。
看着院子里的人头攒动，一时间他脑海中竟闪过郝科长、刘副科长、何班长等人的模糊面孔。嘿，这感觉——真特么的好！
“第一家，赵振国家。”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有些干涩，“家庭人口八人。全年总工分一万两千四百五十分。其中，赵振国三千一百分，王大凤两千四百分，大儿子赵建国两千九百分，二儿子赵建军两千八百分，二闺女赵小花一千二百五十分。”
他每念一个数字，人群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一万两千多工分……怕是大队里的最高分了吧？！
“预支口粮折合工分九千八百分。其中，基本口粮两千四百斤，折合七千二百分；工分粮预支二百六十斤，折合两千六百分。”
刘光天抬起头，看了赵振国一眼：“结余两千六百五十分。按今年初步核算的工值，每个工分三分二厘。结余折合人民币八十四元八角，实领现金八十四元八角。”
“哗——”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八十多块钱！在1959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能买整整一头猪，能扯二十丈布，能盖一间厢房，能办一场体面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