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点点头：“今天下午你谈判的时候，我陆续接到三个电话。财政、计委、化工口……都问到了今年集团利润的分配问题。话里话外，还是觉得我们留存的利润比例太高。”
“咱们留了多少？”
“你还没看？”
“这几天只顾着跑东跑西，还没迭的急看报告。”
“难怪……跟你说吧，在上缴各项税收之后……净利润六亿美元！”
“六亿……美元？”郝仁诧异的看向对方，“怎么会这么多？”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文件：“不瞒你说，我刚看到报告的时候，和你反应一样。可看过各项统计报表之后……按比例缴税就是比利润留成有……嗯……优势。”
“他们是几个意思？”郝仁没再纠结六亿美元的事，问道。
老张想了一下：“大概是要我们主动‘支援’一下吧。”
风雪交加，车队缓行。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郝仁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支援？张领导，我们按照上级要求，该上缴税费一分没少。剩下的钱，是化工集团持续发展的仰仗。十万吨级的化肥厂，总不能只建设一座吧？火力发电站要建吧？还有技术研发、设备更新……哪一样不要钱？”
“道理是这样，但现在国家到处都需要资金。”老张语气中透着无奈，“第一个五年刚完成，第二个五年才开始，百业待兴。钢铁、机械、基建，哪个部门不缺钱？咱们化工集团利润突出，自然成了大家眼中的‘肥肉’。”
说话间，车子驶入化工集团，停在办公楼前。
主办公楼里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孤寂。
“上去坐坐？”郝仁问。
“正有此意。”老张拎起公文包，“有些话，在办公室里说更合适。”
四楼，总经理办公室。
郝仁从抽屉里取出茶叶罐，泡了两杯浓茶。
茶水滚烫，茶香在静谧的深夜中格外清晰。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枣木茶几。
“张领导，上面……透出口风了？”郝仁试探着问道。
老张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这是近几天接到的会议纪要和电话记录。有人建议我们将税收比例从现在的百分之四十一提到百分之六十三；财政口希望我们额外上缴一亿五千万美元，作为国家建设特别资金；化工口倒是没直接要钱，但暗示……希望我们出资为化工口建设几家化工厂，做做贡献。”
郝仁一张张翻看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把文件重重放在茶几上：“这等于要从我们口袋里再掏走至少三亿美元！”
“我也在愁这个。”老张端起茶杯，却迟迟未喝。
郝仁摆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不行！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一分钱都不能往外跑！”
“就这样硬顶着？”老张问。
良久，郝仁抬起头：“咱们算一笔账吧。”
两人移坐到办公桌前，找到财务报表。
“今年集团总收入二十四亿美元，利润十亿二千万，利润留42.3%，这在国际上也是很高的水平。”郝仁用铅笔在报表上勾画，“按之前定下的税率，我们上缴百分之四十一，也就是四亿两千万。”
他抬头看向老张：“但现在各方的意思，是觉得我们留成的六亿太多了。提高税率、额外征收、贡献贡献……这样算下来，我们实际能用的钱只剩两亿八千万，比原定的足足少了一多半！”
老张闷声应道：“账是这样算的。”
“年后要进行产业升级，需要预留四千万美元资金；投建新厂，至少要一亿两千万美金；还有地方上的轻工业产品厂、中草药种植区……这些还不是大头！”郝仁一桩桩地说着、记录着，“前年七月，国家在东胜东门外建成东胜发电厂。”
“这是一座仅仅240千瓦的蒸汽机组火力发电厂，但投资总额却是九十万元。而我们要建的是1.2万千瓦时的火力发电站，每座至少需要一千两百万元！”
“如果我们手头上有六亿美金，刨去其它两亿后，我们还有四亿……也就是十亿RMB用于建设电站。今明年一年，就可以建成九十座，完全符合我们的预期计划！”
听到郝仁的这番话，老张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他轻声问道：“所以你是确定下来了？”
“没错！这六亿美元一分也别想出去！”郝仁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全部留下来，作为我们产业升级、电站建设的启动资金。”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阵阵的沙沙声。
郝仁继续说道：“我们把这笔钱交上去，是不会得罪人。但是，各类建设就无从谈起。而且以他们的胃口，明年、后年还是会过来分一口，我们仍旧会面临同样的压力！”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张领导，你看看这张地图。东北、华北、华东，这些化工园区，哪个不缺电？国家不是不重视电力建设，是资金实在有限。如果我们自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不仅是对集团的贡献，更是对国家的贡献。”
“道理是这个道理。”老张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他们……他们只会批评我们是在搞独立王国……人言可畏啊。”
“所以我们要把工作做在前面。”郝仁转过身，“我们不是简单地把钱留下来，而是要有一个完整的方案。用这笔钱做什么，怎么做，预期效果是什么，对国家有什么好处……这些都要清清楚楚，形成正式报告，向上级汇报。”
经过多年的配合，老张自是明白郝仁口中的‘上级’是哪里。
他犹豫片刻，终究是点头应下：“那好，我支持你！”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凌晨两点。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