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你也知道，我现在就一主管科研教学的副职，平日里清闲的很。”
郝仁看着他，没吭声。
他知道对方过来找他，肯定有事。否则的话，以他们这种关系，没事绝不会专门堵在单位门口。可他也不催问，只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师兄又喝了一口酒，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
花生米是油炸的，金黄黄的，上头撒了盐，香脆。他嚼完一颗，又夹一颗，嚼完又夹，一连吃了七八颗。
郝仁依旧等着。
终于，师兄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放下。他搓了搓手，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说：“郝仁，我听说你们单位……有个什么医生出国学习的机会？”
果然……
郝仁喝了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
接着，他缓缓开口：“是有这么回事。瑞士罗氏集团资助的，医学交流，去一年。”
“郝仁，我有个朋友托我打听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师兄老脸泛红，“年龄上有要求吗？专业有没有要求？还有性别……出身……”
郝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师兄，您说的那位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我……如果是我的话，够格吗？”
“师兄，你认真的？”
“真的……怎么？不像？”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郝仁摇摇头，“你这个年纪，已经是区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了，眼下正是拼一把的好时候。要是在这个时间点出去，一年后回来……还有没有你的位置……难说。”
师兄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郝仁。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有点躲闪，有点小心翼翼，现在不躲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郝仁啊，师兄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笑话我。”
“您说。”
师兄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热气往上飘，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他看着那层雾，说：“我从小就想当大夫。那时候，别的孩子喜欢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而我只喜欢往村头的老中医那儿跑。”
“那老中医七十多了，一辈子在村里行医，谁家有病人，他就背着药箱去。我给他打下手，帮着碾药、晒药、熬药；他则是教我认药材，教我背汤头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辣，他皱了皱眉。
“这些年的事情，你大概都是知道的。”师兄不紧不慢地说着，“结婚、生子，副主任、主任、副院长……做主任很好，做副院长更好，可我的心里仍是想做医生，一名纯粹的医生。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要是当初坚持留在门诊……现在会是什么样？”
郝仁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脸不知何时变得瘦削了、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这回，听说你们化工集团又要送人出国学习，我可是琢磨了好几天。”师兄继续说道，“我想，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再不抓住，可就真没机会了。”
说完，他目光熠熠的看向郝仁。
对于这位师兄的处境，郝仁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按照那位院长老丈人的安排，师兄注定是要走行政路线。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在走行政路线。
可事事难遂人愿。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年轻的副院长竟还抱着做回医生的念想。
“师兄，这事儿……不好办。”良久后，郝仁开口说道。
师兄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好办。你们化工集团内部的医生，肯定都盯着这些名额……可我就是想来问问。万一呢？万一有个机会呢？郝仁，我不是让你为难。你要是觉得不行，就算了。”
“师兄，你那个副院长干的好好的，又不是没有门诊的机会。”郝仁有些难以理解对方的想法。
师兄摇摇头：“郝仁啊，你不明白，这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做医生是我自己想做的，而副院长……是我老丈人想要我做的。”
“懂了，懂了。”听到这里，郝仁连连颔首。
他心中暗道——绕来绕去，还不是强势老丈人的那档子事吗？嘿，差点让哥们儿以为你是为了梦想！
看到郝仁的反应，师兄长长的舒了口气：“你能懂，那是再好不过了……话说回来，我是真想去国外学习学习。去年年初，美国施行了首例犬自体全小肠移植手术；到了年中，苏联又搞了个狗头移植……这国际医学水平，真的是日新月异啊！”
“师兄，你倒是消息灵通啊。”郝仁不咸不淡的接了一句。
师兄面露得色，忽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化工集团首批培训回来的医生里，不就有那么一位？”
“什么？”郝仁诧异。
师兄小声说道：“听说那位郑医生回到原单位后，已经打了好几次报告……卫生口一直没同意。不过依我看，上面早晚还是会同意的。”
……
时间快八点了，两人喝完酒吃完菜，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郝仁，我得走了。”师兄站起来，戴上帽子，“再耽搁一会儿，你嫂子该念叨我了。”
郝仁也跟着站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钱、票，数了几张，放在桌上。然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冷风“呼”地灌进来。
外头黑漆漆的，胡同里没有灯。
只有远处路口有一盏路灯，昏黄黄的，照出一小圈光。风还在刮，不大，但刺骨。
师兄转过身，握住郝仁的手：“郝仁，我说的那事儿……你费心。不成也没事，我就是想……试一试。”
“师兄，这事我一定放在心上。”郝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记着了。”
他松开手，转身推着车子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橐橐’地响，越来越远。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冲郝仁挥了挥手。
郝仁也挥了挥手。
然后师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那盏路灯的光里，又走出了那片光，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郝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也不动。棉帘子在身后一掀一掀的，热气从里头往外冒，在他身边形成一股暖流，又很快被冷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