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月中旬,四九城的风还是那样刮着,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有些干冷,也有些暖意。护城河的冰化了,河水涨得满满的,清清地流着,两岸的杨柳发了青,远远望去,一抹鹅黄嫩绿,像是谁用水彩淡淡地染过。
可是,这春色里,总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往日街头那热腾腾的豆面丸子汤的香气,少了点心铺里飘出的藤萝饼的甜味。胡同口的叫卖声稀了,偶尔传来一声‘春菜——’,也是怯怯的。孩子们放学回来,不再缠着大人要零钱,都知道家里没有。
秦京茹或许是在石榴疤中学听到了些什么,她已经两个月没提五块钱的事了。
她不提,秦淮茹也装作不知,只是时不时地摆出唉声叹气的模样,故意感慨物资紧张,要慢待了嘴巴过日子。
于是,秦京茹更不敢提了。
城里的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机关大院里的梅花开了,桃花也开了,黄的粉的,热热闹闹的。可人们的心思不在花上。粮食定量一减再减,副食本上的东西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的碗里,虽不至于清汤寡水的,可相较于从前还是少了几分滋味。
但蹊跷的是——粮食定量虽是减了,可每周的猪肉供应却是多了半斤。两相一对比,愈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雍和宫那边的护城河,还是老样子。
岸边的土软软的,草青青的,野花开了,黄的蒲公英,紫的野菊花。有不少孩子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任小鱼来啄脚趾。他们捉蝌蚪,捉小青蛙,装进瓶子里,带回家养着。
小蘑菇也干了这事。
可惜秦淮茹有些不解风情,而他自己又没甚话语权。前脚拿进了家里,后脚便被一股脑的丢出了大院,惹得棒梗、何晓等小人儿争相去抢。
四九城的春天短,一晃就过去了。
可是这一年的春天,却很长,长得叫人忘不了,长得几乎让人回想起十几年的境遇……但,春天终究是春天,它始终是人们心中的一点盼头。就像那护城河的水,年年涨,年年流,流走了苦难,到底还是留下了春天。
半个月后,上午七点。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几辆黑色轿车已经鱼贯驶入文津街上的院子。
门岗仔细核对了每一辆车的通行证,放行的手势干脆利落。这是惯例——越是重要的会议,时间定得越早,仿佛天刚亮时人的头脑最清醒,也仿佛这样能抢在对手前面多做点什么。
聂领导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三月的四九城,杨柳一新,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他紧了紧中山装的领口,没有直接进会议室,而是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
“聂领导。”刘领导从后面的车上快步赶上,“您来得真早。”
聂领导语气平静:“睡不着啊,美国人的消息,昨晚我看了三遍。”
刘领导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聂领导说的‘消息’是什么——上面通过几条渠道传回来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美国的气象卫星,代号TIROS-1,已经运抵卡纳维拉尔角,最快可能在本月下旬发射。
1960年4月1日,美国发射了第一颗气象卫星TIROS-1(泰罗斯-1号)。
该试验气象卫星上装有电视摄像机、遥控磁带记录器及照片资料传输装置。它在700千米高的近圆轨道上绕地球运转1135圈,共拍摄云图和地势照片22952张,有用率达60%。
它的发射成功开辟了世界气象卫星研制的新领域,大大减少了由于气象原因造成的各种损失。
“咱们的卫星,”聂领导忽然问,“进展怎么样?”
“赵久章他们一直在抓。”毕竟不是在航空口,刘领导斟酌着用词,“前年咱们的‘一号’打上去之后,空间技术这一摊子算是立住了。气象卫星的事,到现在整一年了。昨天我给久章打电话,他说今天准备得很充分,该有的阶段性成果都有。”
聂领导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化工集团的郝仁,你通知了吗?”
“通知了。”刘领导快速回道,“我亲自派人过去的。”
聂领导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想的不是火箭,也不是卫星本身。我想的是,咱们的电子元器件,到底能不能撑起一颗气象卫星。比起第一颗卫星,气象卫星活干的更多,得传数据,得在天上活一年两年。要想达到这个目标,还是得看集成电路。”
“所以您特意点了化工集团的名。”
“对,让他也过来听听课!”
会议室在二楼,朝南,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上。
聂领导环视了一圈——长桌两侧已经摆好了椅子,每张椅子前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上扣着倒扣的茶杯盖,保温。会议桌正中摆着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旁边是一叠稿纸和削好的铅笔。
聂领导在最北边的位置坐下,面朝南。这是他的习惯——背对窗户,阳光不会晃眼睛,也能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七点半,与会人员陆续到齐。
聂领导看了眼墙上的钟,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临时决定的。为什么临时?因为美国人比我们想象的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