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
郝仁站在化工集团总部大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春风已经绿了江南岸,但四九城依旧寒意凛冽,楼下的银杏树枝条上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尖,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四个月便过去了。
自从去年十二月DCM代表团首次来访并签署合作备忘录以来,双方一直通过电报和信件保持联系。李贺带着团队进一步完善了复配添加剂的技术资料,翻译成英文、荷兰文,整理了整整三大箱文件。
今天,DCM公司代表团将再次来访。
这一次,不仅是深化技术合作,还要正式签署合资协议。更令人振奋的是,DCM通过上层建筑的联系,主动提出愿意承接化工集团正在规划的火力发电站项目——包括一应发电设备。
“主任,车准备好了。”甄如意推门进来。
郝仁看了看手表,七点整。
火车九点到站,还有一个多小时。
楼下,王成、林国栋、李贺等人正在等候。与四个月前相比,每个人都多了几分从容。毕竟,通过十万吨级化肥厂的合作,彼此之间已然建立了深层次的信任。
“出发吧。”下楼后,郝仁说着先上了车。
车队驶出市区,道路两旁的田野里,积雪已经融化殆尽,但土地依然坚硬。偶尔能看到农民在田间劳作,翻晒着去秋留下的秸秆,为春耕做准备。这是一个困难的年份——所有人都知道,因此也显得化肥厂的意义更加重大。
“郝仁,”王成在车上拿出一份文件,“新化肥厂的建设方案已经编制完成,就等你最后审批。如果一切顺利,四月中旬可以正式开工。”
郝仁点点头:“DCM代表团来的很及时,正好可以做个见证。这一点,对我们的合作信心很重要。”
“发电站项目的事,批了吗?”王成问。
“批了。”郝仁望向窗外,“电力是工业的血液。随着我们扩大生产,用电量会大幅增加。现有的电网供应不稳定,必须有自己的发电站。DCM在这方面有经验,如果他们愿意承接,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王成递来钢笔:“又是火力发电站、又是技术设备升级,资金方面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啊!”郝仁拿起钢笔,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前阵子和钱院长照了个面,谈到了技术设备升级的事。”
“他怎么说?”
“嗯……勒紧裤腰带五年,换来大发展三十年!”
“郝仁,钱院长应该不会说这词吧?”
“修饰,我稍微修饰了一下。”
“我要听原话!”
“原话……那谁记得住?”
王成与钱院长的接触机会并不多,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后者的‘迷弟’。尤其是看到近几年国家航天事业的发展,身为参与者的他更是理所当然地起了景仰之情。
八点五十分,列车缓缓进站。
蒸汽机车喷出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站台上,工作人员早已清扫干净地面,等待着西方来客。
列车停稳后,中间一节车厢的门打开了。
范德维尔第一个走下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他身后,DCM副总裁范德林登、技术总监威廉姆斯、市场总监范德海登、技术专家德容和范德贝格依次下车。与四个月前相比,代表团多了几位新面孔——两位工程师模样的中年人。
“总经理先生!”范德维尔快步上前,用潦草的中文问候,“好久不见!”
郝仁握住他的手:“范德维尔先生,欢迎再次来到中国。这四个月,您辛苦了。”
“不辛苦,能参与这样的合作,是我的荣幸。”范德维尔真诚地说。
这时,范德林登走上前。
他伸出右手,与郝仁握在一起:“郝,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我们也一样。”郝仁始终保持着微笑,“欢迎各位再次来访。”
范德林登点点头:“郝,再访贵国,倍感亲切。这次过来,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只等签字了。”
“范德林登先生,希望我们今天一切顺利!”郝仁用力握紧了手。
车队驶离火车站,向化工集团开去。
路上,范德林登望着窗外的街景,若有所思。
四个月过去了,这座城市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又似乎有些不同——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商店门口有了春联和灯笼的痕迹,虽然春节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但节日的余韵仍在。
八点四十分,车队驶入化工集团。
三楼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中间摆放着中荷两国国旗。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几张化工集团重点项目的照片。靠墙的条桌上,摆着热水瓶、茶杯和几碟简单的点心——花生糖、瓜子、水果糖,这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接待外宾的标配。
会议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叠文件——一份是《混凝土复配添加剂技术合资协议》,另一份是《火力发电站项目建设合同》。
每份文件都有中荷两种文本,装订成册。
郝仁引导代表团成员入座。
中方一侧:老张居中,左侧是郝仁、林国栋,右侧是王成、汤飞凡,后排还有上级派来的法律顾问团、财务处长、基建处长等。
荷方一侧:范德林登居中,左侧是威廉姆斯、范德海登,右侧是两副生面孔,范德维尔则坐在范德林登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