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拍拍手：“听起来不错，继续。”
“好，那我继续。这个技术用在晶体提纯上已经很成熟了，但用在化学品提纯上，国内还没有大规模的工业应用。我们跟研究院的几位同志聊过，他们觉得在原理上是可行的，关键是设备设计和工艺参数的确定。”
“设备设计和工艺参数？”郝仁把目光转到了设备出处那边，“你们怎么说？”
设备处几人先是低声讨论了片刻，接着才表示道：“区域熔融的技术原理是清楚的，问题在于怎么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上。”
“刚才，我们设备处内部也进行了一次梳理。”
“发现有三个难点，亟需解决。第一，设备不匹配。现有的精馏设备和结晶设备都不是为区域熔融设计的，需要重新设计加热装置、冷却系统和移动机构。加热装置的温度均匀性要求很高，温差不能超过正负零点五度，否则熔区形状不稳定，提纯效果会大打折扣。”
“第二，环境要求高。区域熔融对振动极其敏感，厂区里重型车辆经过引起的微小振动都可能影响熔区的稳定，更不用说车间里其他设备的运转了。”
“第三，操作技能要求高。现有的操作工人习惯了精馏和结晶的操作模式，区域熔融是完全不同的操作逻辑，培训周期不会短。”
“而且……”
凡做事之前，必须要多方面的强调一下难度——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算是打过预防针，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这种策略虽不好看，却实用。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王成抬手打断：“说重点，能不能解决！”
“能……但是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设备要重新设计，生产环境要改进，一线工人也要经过培训……”听得出来，话语里满是紧张。
郝仁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他把茶杯放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会后，你们设备处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方案要实，步子要稳，要多听听技术处的意见。毕竟嘛，人家是需求方、使用方，是要紧密参与的。”
“另外，在继续讨论技术方案之前，我还有个议题。”
郝仁前后说话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说‘还有个议题’这五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做了停顿。
他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薄薄的两页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上个月初，南方某化工厂出了一起爆燃事故。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车间基本报废。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初步判断是设备老化和操作不当叠加造成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没有人说话。
五月的风吹动窗外的枝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沙沙声。
“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我们集团。”说到这里，郝仁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极为严肃，“技术设备升级是大事，但做足安全防护更是大事！”
“过去我们搞技术升级，第一考虑产量，第二考虑质量，安全排在第三，有时候连第三都排不上，成了挂在墙上的口号。”
“从今天开始，顺序要改。安全第一，质量第二，产量第三。”
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郝仁的言论未免有些石破天惊了。产量只能放第三？莫说是上面不能答应，即便是集团的工人也不能答应！
产量是什么？
是荣誉！是硬指标！
它是在工业化初期的宏观战略驱动、计划经济体制下的考核偏差、工厂管理与激励机制的缺陷，以及客观技术条件制约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现象。
见众人表情不一，郝仁进一步补充道：“我说的产量第三，不是说不重视产量。产量当然重要，化工集团十几万职工，要靠产量吃饭，国家的工业建设也要靠我们的产量。”
“但是！”
“只有在安全和质量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产量才有意义。不安全的生产，出了事故，人员伤亡，设备损毁，产量归零，一切归零。质量不过关的产品，非但卖不上价格，也会影响到我们的品……风评，订单没了，信誉没了，最后还是归零。”
郝仁及时刹住了车，没有把‘品牌形象’四个字秃噜出嘴。
“国栋，你们橡塑厂这两年一直在研发耐油、耐腐蚀、防爆性能好的特种橡塑制品，已经有一些产品通过了检验。趁着这次技术设备升级的契机，你们要做好推广应用，给我们化工集团自身加一层保护罩。”
近两年来，国内橡塑行业发展较快，产量连年攀升。
在这种形势下，郝总经理秉持着‘让穷哥们儿赚点’的宝贵精神，引导并督促橡塑厂走上了大力发展特种橡塑制品的道路。
毕竟，无论是关乎工业安全的防爆材料，还是支撑精密制造的防静电材料，我国都曾长期面临依赖进口、受制于人的‘卡脖子’困境。
比如：
高端防爆矿车的核心制动部件长期依赖进口；煤矿等场景的防爆电机轴承基本依赖进口；防静电透明树脂板长期依赖进口；大棚塑料薄膜使用的抗静电剂多被国外垄断……等等。（备注：大部分解决，小部分仍在追赶）
“郝总，橡塑厂的产能跟得上吗？”有人问道，“从1954年到现在，橡塑厂生产的特种橡塑制品大多被用在采矿、石油行业，即使我们自身也所留不多。如果他们接了我们的订单，能不能按时交货？别到时候设备改造方案都做好了，材料供不上，耽误了生产。”
王成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是确实存在的。但是从今年开始，便不再会有这个问题了。”
“王总工，您的意思是？”
“经上级批准，化工集团橡塑厂将减少常规橡塑制品的生产，进而把释放的产能放在特种橡塑制品上。与此同时，我们集团内部会议决定——要赶在中苏原油管道运行之前，完成对橡塑二厂、三厂的建设任务，力争在明年上半年投产！”
话音落地，众人看向林国栋的眼神，顿时有些不一样了。